“施主莫要妄言。”
寂照眉眼低垂,单手放在身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贫僧是出家人,自当众生平等,慈悲为怀。”
“贫僧待你,与众生并无差别。”
寂照静立在回廊上,整个人被笼在月色里,就像一尊无悲无喜的佛前明月。
“臭和尚,你就嘴硬吧。”
陆商泠轻哼了一声,才不信他。
等她伤好了,她倒要看看寂照的嘴到底有多硬。
看她到时候不把他给亲死。
回到禅房后,寂照弯腰铺好干净的被褥,刚直起身,陆商泠二话不说便坐了上去。
她直接占了正中央的位置,双手撑在两边,身体微微后倒,仰着脸得意地朝他抬了抬下巴。
陆商泠轻轻晃着腿,脚踝处的银铃随她的动作轻轻作响,空灵悦耳。
寂照垂眸望着霸占他禅床的陆商泠,不动声色地行了一礼。
“施主自便。”
陆商泠见寂照转身欲走,忙直起身拽住他的僧袍,将他拦下。
陆商泠眼睛弯作月牙,唇角高高扬起,“和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呀?”
“施主,不妥。”
“施主施主,难听死了。”陆商泠轻哼,“我叫商泠,陆商泠。”
“听清楚了,以后不准叫我施主。”
寂照别开视线,沉默片刻,终是改了口:“陆姑娘。”
“臭和尚。”陆商泠嘟囔了声,松开手,赶小狗一样挥了挥,“滚吧滚吧。”
寂照顿了顿,后退了一步,“贫僧,法号寂照。”
“哦。”
陆商泠倒在床上,不甚在意地应了句。
她抬起手腕,拨着自己腕间的银铃玩。
寂照不再多言,轻轻颔首后,便掩门离去。
陆商泠右肩的伤一日日见好,右手已经能轻微活动些了。
这段时日,寂照见她伤好便有意疏远她。
每日只会在斋堂备好斋饭和汤药,不再亲自送到她面前,道一声“陆姑娘自便”后,便回到蒲团上闭眼诵他的经。
无论陆商泠怎么卖惨,寂照都视若无睹。
毕竟寂照每日都有替陆商泠换药,陆商泠的伤势如何,寂照比她更清楚。
她能不能动,又能动几分,寂照了如指掌。
所以寂照对陆商泠那副气若游丝、泫然欲泣的模样,始终不为所动。
演戏不起作用,陆商泠就朝寂照撒痒痒粉,或者抢他的佛珠和木鱼,总之不会让他太舒心。
寂照任她闹腾,也不恼。
八风不动,焚香诵经,日日如此。
在寂照这找不到新乐趣,养伤无聊的陆商泠便盯上了莲塘里的那几尾锦鲤。
那些锦鲤颇具灵性,也不怕人,陆商泠在桥上走过时,它们总爱成群地跟着她游。
陆商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下那尾最肥的红鲤。
每天跟着寂照吃斋,陆商泠嘴里都淡死了,她现在只想吃肉。
于是陆商泠蹲了下来,卷起袖子,半边身子探出去,试探地将手伸出。
对陆商泠内心想法浑然不觉的鱼儿们,悠哉地摆着尾巴凑了过来。
就在陆商泠指尖离水面只差几寸,轻松就能捞起一尾鱼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姑娘。”
寂照望了眼那段白得晃眼的莹润小臂。
见陆商泠指节张开,朝放生池那尾肥嫩的红鲤伸出魔爪。
寂照语气平淡地制止:“不可。”
陆商泠充耳不闻,眼明手快地一把将那尾红鲤捞起。
陆商泠双手抱着鱼,下巴一扬,重重地哼了一声,“就可。”
“我还要吃红烧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就像是偷到了鱼的猫。
而她也确实抓到了鱼。
寂照合掌低眉,道了句佛号。
“放生池的鱼已具灵性,还请陆姑娘慈悲为怀。”
“我抓到的,就是我的鱼,谁管它有没有被放生。”陆商泠轻睨了寂照一眼,“而且这鱼傻乎乎的,哪有灵性了?”
“陆姑娘……”
见寂照还要再说,陆商泠理直气壮地打断:“再说我可是魔教妖女,我连人都杀,我哪来的慈悲?”
寂照定定地望着陆商泠,一时无言。
陆商泠笑得眉眼弯弯,得意地举起肥鲤,在他面前嚣张地晃了晃。
下一刻,肥鲤突然挣扎起来。
陆商泠双手打滑,肥鲤从她手中挣出,一头跳回水里。
“啊,我的鱼!”
陆商泠惊呼一声,急忙探出身子要去捞鱼,不料重心失衡,眼见就要栽进水里。
一只手臂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揽住陆商泠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捞了回来。
陆商泠眼睁睁看着那肥鱼猛地一甩尾巴,钻进了莲叶深处。
寂照揽着陆商泠后退了两步,待她站稳后,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
温热的怀抱顷刻间抽离了出去,只余淡淡的檀香四散。
陆商泠回首,撞进寂照古井无波的眸子里。
只听他说:“陆姑娘,莫要再捞鱼了。”
“贫僧今日给你做了香煎豆腐和炒时蔬,还炖了萝卜汤。”
陆商泠瘪嘴,寂照厨艺好是好,甚至还会变着花样给她做斋饭。
可斋饭斋饭,做得再好吃,也一点荤腥都没有啊!
陆商泠抓着寂照的袖子晃了晃,银铃轻响,她的眼泪说来就来。
陆商泠楚楚可怜地撒娇道:“和尚,我想吃肉,我不吃肉会死掉的。”
寂照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轻轻蜷了蜷。
“陆姑娘,你伤势渐好,若觉得庙中清苦,便早些离去罢。”
“臭和尚!”陆商泠气得一把甩开寂照的袖子,大步越过他离去。
只是刚走出两步,陆商泠忽地蹲下身,她左手扬起一捧水就朝寂照脸上泼去。
寂照没有躲。
任由那水劈头盖脸洒了他一脸。
水珠顺着寂照的眉眼往下淌,最后沿着下颌滑进衣领里,在他僧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唇下那枚黑痣被水珠浸过后,颜色又深了几分,明晃晃地勾着人。
陆商泠定睛看着。
寂照薄唇微动,没有任何斥责的意思,只是简单地陈述。
“陆姑娘,你伤势未愈,忌碰冷水。”
陆商泠一听这话,愤愤转身,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臭和尚!你管伤不管吃,干脆饿死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