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人,这件事能够如此快速发酵,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查了出来?”
“顾陆朱张四家,以及那些反对陛下新政的世家,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尤其是黄大人在北方用力过猛,让他们感受到了害怕...”
白冰冰语气一寒:
“陛下,只要您一声令下,锦衣卫随时可以拿人,将其头目尽数打尽。”
陈绍直接拒绝。
直接杀了他们家主,行,但只能作为最后一步。
四家同时宰了,多半这场仗都打不了。
他们一定会资敌的。
原因很简单,世家不是就在四个人。
而是四张网。
家主不过是推到台面上的代言人。
底下还有房支、姻亲、门生、故吏、佃客、私兵、地方官、钱庄田庄。
杀了一个,他们会推另一个。
杀了四家,其他人更会唇亡齿寒,联合起来,勾结藩王北莽。
怎么做?
目前只能拉一家,打一家,稳两家。
打完再拉一家,打另一家,逐个收网。
“你把四家具体情况写个详细的奏表给朕。”
“朕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是,陛下,那现在...”
“自然是下罪己诏了,这个朕擅长。”
“???”白冰冰一脸黑人问号。
还没反应过来,陈绍已经单腿踩在凳子上,挽起袖子,笔走如龙。
“朕闻之...”
......
午门之外,人越聚越多。
雨已经停了,阳光又洒在人身上,可却照亮不了他们冰凉的心。
几千人挤在那里,始终等不来天子的表态,甚至半点朝廷的解释。
日头从正午偏到西边,又眼看要从西边沉了下去。
暮色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扇紧闭的午门。
大部分人都在高喊:“陛下出来!”
几个年轻气盛的学子仗着身份,已经和锦衣卫推搡起来。
不过他们赌对了,锦衣卫这次确实不敢大举屠刀。
白冰冰亲自压阵,才稳定下了局势。
有人认出了她,高声喊道:
“白指挥使,你也是女人,你难道没有心吗?青石城死的有女人,更有无数的孩子!”
白冰冰不说话,刀尖朝下,面色不改。
可身后的锦衣卫却有些招架不住了。
“指挥使,要不要...先撤?”
“撤什么撤!陛下没下令,谁都不能动。”
“可这人也太多了。”
“等着就是。”
这时,午门忽然慢慢打开,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门缝越开越大,一个苍老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魏公公。
她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就这么一个人站在了午门前。
魏公公抬起眼,看了看阶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又看了看跪在最前面的青石城难民。
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展开手里的文书。
“罪己诏。”
“朕闻之,天子者,承天之道抚育万民,民有饥寒朕之过也,民有冤屈朕之失也。”
“青石城之事,数万百姓殁于水患,朕为天子,未能察其危救其难,此朕之罪也。”
“决坝之策,虽出于军务,然数万生灵涂炭,朕难辞其咎,朕深自痛悔,日夜难安。”
“朕自登基以来,北有北莽之患,南有藩镇之乱,朕欲安天下,而天下未安。”
“朕欲抚万民,而万民受困,此皆朕德薄能鲜,不足以承天命。”
“然朕受命于天,不敢轻弃社稷,惟愿与天下更始,凡有伤害百姓之事,悉罢之,凡有裨益民生之事,力行之。”
“朕以凉德,敢告于天地、宗庙、社稷、万民。”、
魏公公读完,把文书合上,双手捧在胸前,涕泪横流。
陈渊一生作恶多端,险些亡国,都从来没有下过罪己诏,可这位年轻的天子,明明大有作为,处处透着明君风范...
如今却要被逼着下罪己诏。
这让魏公公感觉吞了一锅苍蝇一样。
“老天无眼啊...”他心中叹了口气。
而面前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胜利的呼声。
罪己诏!
天子下罪己诏了!
这是民权战胜了皇权,这是他们逼迫了天子低头。
是足可以写入史书的大事件!
围观的百姓,开始弹冠相庆。
他们搞不懂在欢呼什么,只知道天子似乎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天子心中有他们。
至少,他们这个诉求,天子做到了。
不知是真的感动,还是陈绍词条的作用。
愤怒的人群,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陛下也不容易啊...每天要面对那么多大事,还要被咱们逼迫...”
“是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青石城是没了,可却保全了我们,陛下这是在为了咱们担骂名啊。”
“可惜我们无知,还在这里跪着逼迫他,换做任何一个昏君,挨板子都是小事,今天恐怕要血流成河。”
“哎!”
重重的叹息声,越来越多。
和他们不同的是,那些被人撺掇而来的读书人。
为首一人,听着魏公公念完最后一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他慢慢站直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学子。
“青石十问,还是问出来了,罪己诏,也是逼出来了。”
“自大炎开国以来,这是头一份。”
“那我们...”
“我们今天这些人,可青史留名!”
头悬梁锥刺股为的啥?
无非青史留名四字。
如今,他们逼着大炎天子下了罪己诏。
他把手里那卷万言书重新卷好,又看了一眼午门,朝着人群高声喊道:
“陛下已下罪己诏,我等当叩谢天恩!”
......
醉仙楼,依旧是三楼靠窗雅间。
四大家主在淡定品茗。
这时一个小厮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没有敲门,必是大事。
“家主!家主!天子...天子真的下罪己诏了。”
“什么!”张重远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跌倒。
顾秉文冷冷一笑:
“张老先生,何至于大惊小怪?”
四大家族也并非铁板一块,今日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和谐相处,无非是利益所致。
能损别人的时候,那是不会留半点情面。
顾秉文道:“成大事者,当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张老先生如此,可不像成大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