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半截断棍还横在贾政脚边,没有人去捡。
贾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怒骂的力气。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府里没人管得了他,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与其让他留在府里惹祸,不如早些分出去。到时候他爱怎么闹怎么闹,都跟荣国府没有干系。”
贾赦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堆起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母亲息怒,息怒。琮哥儿是淘了些,可他才十岁,十岁的孩子懂什么?他从小没娘,儿子又没本事管教,在外头野惯了,做事没个轻重。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个轻重?”贾母冷笑一声,“能压着京营上百号人打?这叫没轻重?这叫没王法!”
“他就是力气大些,力气大又不是他的错。”贾赦赔着笑,膝行两步往前凑了凑,“母亲您想,他力气再大,不也没打死人吗?他就是去讨个公道,讨完了就回来了。这事王家子腾兄已经压下去了,不会传出去的。”
“压下去了?”贾母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压下去了你方才怎么不说?瞒了我这么久,现在倒说是压下去了?你儿子在外头闯祸,你跟在屁股后头替他收拾,收拾完了还替他瞒着,你们爷俩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是是是,儿子不对。”贾赦低着头,态度摆得极低,“儿子以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惹事。母亲您消消气,您要罚他,禁足、抄书、打棍子,怎么罚都行,儿子绝无二话。只是分出去这事……他还小呢,分出去像什么话?”
贾母正要开口,贾政先出了声。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正是因为还小就已经闯了这么多祸,才更不能留。大哥,你方才自己也说了,你管不住他,母亲也管不住,这府里没人管得住他。既然如此,留在府里还有什么用?趁早分出去,免得日后祸及满门。”
贾赦转过头去,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开始发僵了:“老二,你这话就有些不近人情了。琮哥儿虽然闯了祸,可哪一桩是为了他自己?那些商户交了保护费,他替人出头,那是讲信用。至于京营的事,那是当兵的砸了人家铺子,他才去讨说法。做事总得讲个理字吧。”
王夫人放下帕子,淡淡地接了一句:“大老爷这话说得轻巧。荣国府是国公府第,不是外头那些没规矩的。他一个大家子弟,跟市井泼皮一般行事,传出去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阖府的脸。更何况他今日当着世子的面说宝玉见了女人就往上贴,他敢当着外人这么说自己的兄长,日后就敢在外头说府里的是非。这样的性子留在府里,谁担得起?”
贾赦转过头看着王夫人,声音冷了几分:“弟妹这话说得就不公道了。他说宝玉那话是不好听,可他说的哪一句是假的?宝玉当面把世子晾在厅里跑了,这事你们倒不提了?满屋子长辈陪笑脸,他头也不回地跑了,你们倒不嫌他丢人了?”
“宝玉再不懂事,”王夫人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也不至于去闯京营。一码归一码,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贾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贾政又接上了:“大哥,事到如今,你再替他辩解也没用了。母亲也是为阖府上下着想,你就别再固执了。”
邢夫人在旁边一直缩着,见贾政和王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贾赦堵得哑口无言,觉得这时候自己这个当嫡母的不说点什么不太合适。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啊,大老爷,这孩子实在是……”
“你闭嘴。”贾赦头也不回地打断她。
邢夫人立刻缩了回去。
贾母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你弟弟说得在理,这府里没人管得了他,他再留下来,迟早要害了满门。今天趁大家都在,就把这事定下来。往后他的事,不必再来回我了。”
贾赦喘着气,半天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三个人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嚼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彼其娘也。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盏被震得跳起来,盖子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了两半,茶水泼了一桌。
“够了!”
贾赦脸上那种讨好的笑、发僵的讪笑、被逼到墙角的假笑,此刻全没了。
“你们一个说他是祸害,一个说他是祸根,一个说他丢人现眼。他的月钱被谁扣了?他的伙食被谁克扣了?到头来他闯了祸,你们一个个倒成了好人,要把他撵出去?凭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向门外,指向这整座国公府。
“今天索性把话说清楚。我是长子,我才是袭爵的当家人。你们要撵我儿子出门,行,那荣国府今天就分家。老二,你一家子全给我滚出去。”
贾母猛地站起来,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指着贾赦,手头抖得像风里的枯枝,声音尖利得连廊下的鹦鹉都扑腾了两下翅膀。
“分家?你说分家就分家?我还没死呢!你爹在世的时候也不敢说这种话,你这个不孝子,你是要气死我!”
贾赦站在那儿,没有低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不是我要分家,是你们逼的。琮哥儿是我儿子,你们要撵他出去,就是撵我出去。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要分他,就先分我。”
贾母的拐杖砸在地上,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像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你拿分家来压我?你爹把这份家业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如今倒好,拿分家来威胁你亲娘!你这个不孝的畜生!”
“儿子不敢。”贾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这国公府袭爵的是我,按大周律,嫡长子承袭爵位,家业我占九成。”
贾政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王夫人攥着帕子,同样一言不发。
分家这两个字,贾赦说得出口,他们接不住。
荣国府袭爵的是贾赦,当家的名分也是贾赦的。
真要分家,搬出去的绝不是大房。
贾赦就算是个不管事的甩手掌柜,名分摆在那里,二房在荣国府住得再久也是借住。
贾政是工部员外郎,靠的是荣国府的公中产业在背后撑着。
离了荣国府,他一个从五品穷京官,养活自己都费劲,别说养活一大家子人了。
王夫人嫁妆再厚,那也不是能摆到明面上过日子的。
邢夫人倒是想说点什么,见贾政和王夫人都噤了声,赶紧把嘴闭得更紧了。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贾赦的手指头抖得几乎对不准方向了:“你!你!”
“儿子不是不孝。”贾赦的声音忽然软了半分,但依旧没有退,“您要罚他,儿子没有二话。可分出去,儿子绝不答应。琮哥儿是儿子的骨肉,您要撵他出门,就是撵儿子出门。儿子是长子,儿子不走,他也别想走。”
贾赦说完这句话,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等着贾母发落。
贾母拐杖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寸步不让的大儿子,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他跪了大半辈子,今天不跪了。
他缩了大半辈子,今天不缩了。
他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那个孽障。
她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骂他?他站着不动。打他?她这把年纪了打不动。分家?贾赦说的句句占理,真要分了家,二房就得搬出荣国府,这个结果她比贾政更不愿看到。
她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她知道再烧下去,先撑不住的还是她自己。
她缓缓坐回椅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许久没有说话。
满屋子的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看着贾赦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缩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的贾政和王夫人,忽然觉得累了。
她摆了摆手。
那手势里带着怒火未消的不甘,带着被逼到绝处的无奈,也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