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松本茂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除了约定下一次交火的时间地点之外,还多了一行字。
“昨日炮击费用由我方承担,请贵军按实际消耗弹药数量折价报价。”
张子枫看到那行字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回复。
“150毫米炮弹十发,按市价折算。”
然后把信折好,让通讯员送回了高平镇。
四天之后,周鹏在约定的交火地点见到了松本茂。
松本茂交给他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根金条。
“这是上次炮击的费用。”
松本茂说得轻描淡写。
“以后贵军如需进行炮击演练,可以提前告知我们,费用照旧。”
周鹏回去把那袋钱交给张子枫时,张子枫收进了柜子里。
第四师团的账算得很清楚。
每一笔买卖都按市场价结算,从不拖欠,也从不压价。
这种作风让张子枫对德川好敏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
高平镇每天发往太原城的电报从未间断。
松本茂的旅团部设了一个专门的电报收发小组,每天傍晚准时向太原第一军司令部汇报当日的战况。
电报的内容千篇一律。
措辞却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像是精心设计过一样。
“今日与清风谷方向敌军发生小规模交火,毙敌约二十人,弹药消耗若干。”
“今日侦察兵在清风谷外围发现敌军活动迹象,旋即展开火力压制,毙敌约三十人。”
“今日敌军试图从侧翼突围,被我方成功拦截,毙敌约四十人,弹药消耗较大。”
“今日……”
第四师团的战报每天都有新内容,每天都在消灭几十个新二团的士兵。
那些数字累加起来,足以让第一军司令部相信第四师团正在持续施加压力。
而每份电报的末尾都会附上一句。
“目前弹药消耗较大,望尽快补充。”
筱冢义男刚开始还觉得有些欣慰。
毕竟第四师团总算开始动了,虽然进攻速度慢了点,但至少每天都在与敌交战,每天都在消耗新二团的兵力。
他甚至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起过第四师团的持续攻势。
说德川好敏虽然来得晚。
但打起来确实不含糊。
但半个月之后。
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些战报每天都差不多。
今天毙敌二十,明天毙敌三十,后天毙敌四十。
数字在变化,但模式是固定的。
永远是小规模交火,永远是消耗弹药,永远是请求补充。
“大岛君。”
这天下午,筱冢义男把参谋长大岛浩一郎叫到了办公室。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把那厚厚一叠第四师团的战报推到桌子中央。
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大岛浩一郎脸上。
大岛浩一郎拿起那叠战报翻了一遍。
他的眉头从展开到微微皱起,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司令官阁下,这些战报确实有些……”
“有些什么?”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每天都有战果,每天都有消耗,每天都要补充。”
“这种节奏不像是真实的战斗,更像是演戏给我们看。”
“演戏。”
筱冢义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说得对,就是演戏。”
“每天杀几十个人,每天消耗一批弹药,每天要一批补给。”
“一个多月下来,按他们的战报统计,新二团至少已经被消灭了上千人。”
“如果新二团真的被消灭了上千人,他们应该已经撑不住了才对。”
“但清风谷那边的防御工事依然完整,火力配置依然密集。”
“我们的侦察机拍回来的照片上,那些高射炮和重型榴弹炮依然在原来的位置上,根本没有被削弱的迹象。”
大岛浩一郎没有说话。
他重新翻看了一遍那些战报,然后又放下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
“司令官阁下,您的意思是,第四师团在虚报战果?”
筱冢义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岛浩一郎。
“虚报战果是一定的,问题是虚报了多少。”
“如果他们在报喜不报忧,那至少还能说明他们确实在打。”
“但如果他们根本没有在打,只是在用一份份电报来糊弄我们,那问题就严重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第四师团到晋省快两个月了,装备领了一个旅团的,弹药补给也从未断过。”
“但他们至今没有发动过一次像样的进攻,甚至连清风谷的外围防线都没摸到过。”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第四师团的那些传闻。
想到了德川好敏那副精明的商人做派,想到了松本茂那副滴水不漏的圆滑举止。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筱冢义男继续往下说。
筱冢义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0他拿起那份最厚的战报,翻了翻,又放下了。
“大岛君,派人去高平镇看看。”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派一个可靠的人,以协调物资的名义去第四师团驻地,实地查看一下他们的战备状况,确认那些战报是否属实。”
“如果确认他们确实在消耗弹药、确实在跟新二团交战,那就继续给他们补给。”
“如果发现他们只是在糊弄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没有说完的结尾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大岛浩一郎立正应道,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
当天傍晚。
第四师团又发来了一份电报,内容一如既往。
“今日与清风谷方向敌军发生交火,毙敌约五十人,弹药消耗较大,请尽快补充。”
筱冢义男看完那封电报时正在吃晚饭。
他放下筷子,把电报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窗外,夜色正在缓缓降临。
“好,很好。”
筱冢义男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德川好敏,你最好是真的在打。”
……
大岛浩一郎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上午。
一个名叫中村俊二的中佐便从太原出发了。
他的公开身份是第一军司令部后勤协调官。
任务是核查第四师团的弹药消耗情况,以便更准确地安排后续补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是一双被派来盯梢的眼睛。
中村俊二坐着军用吉普车沿着公路向高平镇驶去。
他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文书。
但他在参谋本部干了将近十年,对各种部队的门道清楚得很。
第四师团的那些战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每天消灭几十个人,每天消耗一批弹药,连续一个多月,节奏太稳定了。
这种报告,要么是作假。
要么是他们在和新二团打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拉锯战。
吉普车驶入高平镇营地时,松本茂已经站在路口等着了。
他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像是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老朋友。
“中村君!一路辛苦了!”
松本茂迎上前去,伸手和中村俊二握了握。
“师团长正在等着您,请跟我来。”
中村俊二跟着松本茂穿过营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帐篷排列整齐,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在营区里走动。
有人蹲在帐篷门口擦枪,有人扛着物资箱从仓库方向走来。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正常驻防的营地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