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俊二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士兵的动作太松散了。
擦枪的人擦一会儿就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聊天，扛物资的人走几步就放下来歇一歇。
整个营区弥漫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气氛，完全不像是正在前线与敌军持续交战的部队应有的状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松本茂走进了师团部的帐篷。
德川好敏正坐在折叠桌后面看地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放下手里的铅笔，站起身来朝中村俊二微微颔首。
“中村君，辛苦了。”
“师团长客气了。”
中村俊二立正敬礼。
“我是奉命前来核查第四师团的弹药消耗与补给需求，以便司令部更准确地安排后续物资调配。”
德川好敏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松本君，把最近的战报和弹药消耗记录拿给中村君看看。”
松本茂应了一声，转身从旁边的文件箱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中村俊二面前。
中村俊二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战报记录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交战兵力、毙敌数字、我方伤亡、弹药消耗种类和数量，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
如果只看这些纸面记录，确实是一份相当完善的作战报告。
“弹药消耗确实不小。”
中村俊二合上文件夹，目光落在德川好敏脸上。
“师团长，我想去前沿阵地实地看看。”
“不是不信任第四师团的报告，只是想亲眼了解一下战场情况，回去也好向司令官详细汇报。”
德川好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可以。”
“松本君，你带中村君去东南方向那片阵地看看。”
“注意安全，那边最近几天交战比较频繁。”
松本茂站起身来，朝中村俊二做了个请的手势。
“中村君，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师团部的帐篷。
松本茂带着中村俊二沿着营区南侧的一条土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一处架设在缓坡上的观察哨。
从那里望去，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远处隐约能看到清风谷方向的群山轮廓。
松本茂指着前方一片区域。
“中村君请看那边，那片丘陵地带就是我们最近与敌军交火的主要区域。”
“三天前我们刚在那里打了一场，毙敌约三十人。”
“您看那片灌木丛旁边的地面上，还有弹坑和烧焦的痕迹。”
中村俊二举起望远镜顺着松本茂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区域确实能看到一些弹坑的痕迹，地面上有几块被爆炸掀翻的泥土，周围的灌木丛也有被子弹削断的痕迹。
看起来确实像是发生过交火的样子。
但中村俊二的目光在望远镜后面微微眯了一下。
随后，他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确实能看到交战痕迹。”
“松本君辛苦了。”
松本茂笑了笑。
“分内之事。”
“中村君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不用了，这些足够了。”
中村俊二又望了一眼那片丘陵地带，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写报告了。
当天下午，中村俊二返回了太原城。
他在自己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
把那叠战报和实地观察的笔记放在面前对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提笔起草了一份报告。
报告写得很客观，措辞也克制，但结论很清楚。
第四师团的战报与实地情况之间存在明显出入。”
“战报中描述的激烈交战与营地内的松弛状态不符。”
“弹药消耗数据与仓库实际库存之间存在解释不清的缺口。”
“建议司令部进一步核实第四师团的作战真实性。
筱冢义男看完这份报告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那几行结论性的文字上，沉默了很久。
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第四师团已经耍了他快两个月了。
而那些从第一军仓库里拨出去的装备和弹药。
此刻恐怕有一大半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流通着。
“来人。”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通讯参谋快步走了进来。
“给第四师团发报。”
筱冢义男的声音平稳而冰冷。
“告诉他们，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攻。”
“不是小规模交火，不是侦察行动，是对清风谷外围防线的正式进攻。”
“如果三天之内看不到结果，后续的弹药补给暂停审批。”
通讯参谋立正应道。
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而这场戏。
终于演到了不得不换剧本的时候。
……
德川好敏收到筱冢义男那份电报时。
正坐在师团部的折叠桌后面吃饭。
一碗米饭，一碟酱菜，一碗味噌汤，简简单单，和他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
传令兵把电报递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喝汤，放下碗接过电报，展开纸面扫了一眼，然后他的筷子停住了。
电报不长，措辞却比以往任何一份都要凌厉。
没有客套，没有铺垫，直接要求第四师团在三天之内对清风谷外围防线发起一次正式进攻。
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德川好敏把电报放在桌上，重新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沉了下去。
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的天空。
“奶奶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有的烦躁。
他在第四师团当了这么多年师团长。
跟各路上司打过无数次交道，从来没见过这么不留余地的命令。
筱冢义男这是被逼急了，也是被他们第四师团那些战报给彻底激怒了。
编了一个多月的战报，每天消灭几十个新二团的兵，天天嚷嚷着弹药不够用。
结果被人家当场就给戳穿了。
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掀桌子了。
他站在帐篷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朝外面喊了一声。
“叫松本茂、田中正一、高桥正一、山田一郎、佐藤健二过来。”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出了师团部。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五个人陆陆续续走进了帐篷。
松本茂走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那种惯常的从容，但他看到师团长那副表情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田中正一紧随其后，手里依然抱着那个文件夹，但目光里多了一丝审慎。
高桥正一、山田一郎、佐藤健二依次走进来，五个人在折叠桌前面站成一排。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德川好敏脸上。
德川好敏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电报推到桌子中央，让每个人都能够看到。
松本茂第一个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的眉头从舒展到拧紧，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他看完之后把电报递给旁边的田中正一，然后退后半步，没有说话。
田中正一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天之内发起正式进攻，否则停止弹药补给。”
“司令官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他当然动真格的了。”
德川好敏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锋利。
“我们在高平镇待了快两个月，每天发战报说在打仗，每天要弹药要补给。”
“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觉得被耍了。”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松本茂挠了挠后脑勺，干咳了一声。
“师团长，那咱们怎么办？”
“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