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
周鹏在傍晚时分匆匆走进团部。
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团长,侦察排传回来的消息。”
张子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刘家坳,今晚,有人接应。”
“具体什么情况?”
“侦察排的人今天下午在刘家坳外围蹲守,发现那个货郎又出现了。”
“这次他不是从大柳树村方向来的,而是从更东边的一条小路绕过来的。”
“他进了刘家坳北面的一间废弃民房,大约过了一刻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比进去之前鼓了一些。”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朝南走的,往赞皇方向去了。”
张子枫放下纸条,沉默了片刻。
布包鼓了。
说明他进去的时候是空的,出来的时候装了东西。
可能是情报,也可能是其他什么。
如果刘家坳那间废弃民房就是特高课在这一带的联络点。
那今晚很可能会有人来取走里面的东西。
而那个取东西的人,很可能就是清风谷内部的那个眼线。
“周鹏,今晚你亲自带人盯着那间民房。”
“如果是清风谷内部的人出来取东西,不要动手,只跟踪,看他回谷之后跟谁接触。”
“如果是外面的人来取,就等他们离开刘家坳之后再动手,把人和东西一起截下来。”
“记住,要活的。”
周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团部。
张子枫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训练场上的新兵们正在收操。
三三两两地朝营房走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训练场上走过,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又一遍。
今晚如果顺利,就能把清风谷内部的钉子拔掉。
如果不顺利,那就说明对方比预想的还要谨慎,还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细的排查。
他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拿起铅笔继续推演着各种可能。
夜色渐深,训练场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谷口的哨兵还在高处站着。
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安静的丘陵。
而在几十里外的刘家坳,那间废弃民房的周围。
周鹏带着几个侦察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了附近的灌木丛中。
等待着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
当夜,清风谷。
张子枫没有睡。
他坐在团部的油灯下,面前放着那份已经翻过无数遍的观察报告。
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根铅笔。
魏大勇蹲在门口,枪放在膝盖上,耳朵始终竖着。
大约到了后半夜两点多。
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周鹏闪了进来。
他的身上沾着泥土和露水,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沉稳。
“团长,抓到了。”
张子枫放下铅笔,抬起头来。
“什么人?”
“不是谷内的人。”
周鹏在桌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是从外面来的一个联络员,大约三十岁,便装,身上搜出了一封信和一小包银元。”
“信上写的是什么?”
“是一份情报,记录了咱们清风谷外围的哨位分布和巡逻时间。”
“精度很高,有些细节连我们自己的侦察兵都不一定掌握得这么全。”
张子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份情报的精度说明,特高课已经不仅是在外围打探了。
他们确实已经在清风谷内部安了眼线。
否则光靠外面观察,不可能拿到这么详细的哨位分布。
“那个人呢?”
“押在谷口外面。”
“有没有问出什么?”
“没来得及审,先送过来让您定夺。”
张子枫站起身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披上。
“走,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团部,沿着谷底的小路朝谷口方向走去。
夜色很浓,营房区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只有谷口前沿阵地的风灯还亮着。
接待站在谷口外面一间独立的土坯房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战士。
看到张子枫走过来,两人同时立正。
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眼睛被蒙住。
张子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嘴里的破布扯掉。
那人喘了几口粗气,没有喊叫,也没有求饶,只是微微侧着耳朵,试图从声音判断面前的人是谁。
张子枫把蒙眼的布条也解开了。
那人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张子枫。
“你叫什么?”
张子枫的声音不高不低,很平。
那人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
“你身上的信是从哪里来的?”
“刘家坳那间民房里的东西,是谁放的?”
那人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张子枫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他知道,这个人听懂了他的问题。
“你不说也没关系。”
张子枫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能抓到你这一个,就能抓到下一个。”
“但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你自己选。”
那人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
张子枫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开口。
那人最终还是开了口。
他叫刘三,是一个跑腿的,平时靠给各个商号送信为生。
一个月前,一个自称是做药材生意的商人找到了他。
让他每隔三天去刘家坳那间废弃民房取一封信,然后送到一个杂货铺。
每次给他五块大洋。
他起初不知道那封信是什么内容。
只是觉得来钱快,就接下来了。
后来有一次他忍不住拆开看了一眼,才知道是情报。
但他已经收了好几次钱了,想退也退不掉,只能继续干下去。
“那个药材商人长什么样?”
张子枫问道。
“四十来岁,不高,很瘦,脸上有胡子。”
“他平时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从来没找过他。”
“杂货铺的老板呢?”
“姓周,本地人,开了好几年了,平时卖些针线火柴和粗盐。”
“他知道信的内容吗?”
“应该不知道,他就是收信,然后再交给别人。”
张子枫问完之后,没有继续追问。
他让周鹏把刘三带下去,单独关在另一间屋子里,给了他一碗水和一块饼子。
张子枫站在谷口外面,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丘陵。
这几条线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秘密联络链条。
而链条的另一头,就通到清风谷里面。
那个眼线到底是谁?
赵德柱?
孙富贵?
还是另有其人?
他转过身走回团部,在桌边坐下,把刘三的口供重新梳理了一遍。
药材商人,杂货铺老板,跑腿的刘三,还有那个去刘家坳取信的货郎。
至少四个人在链条上。
而链条的起点,很可能就在清风谷内部。
那个眼线把情报写下来,交给外围的联络员,联络员把情报送到刘家坳的民房,再由刘三取走送到杂货铺。
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互相之间不串联,就算其中一个环节被掐断,也查不到其他人。
这是特高课惯用的手法。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刘三的落网只是斩断了链条的一环。
如果不把那个内部的眼线挖出来,特高课很快就能建立起一条新的链条。
他重新拿起铅笔,在草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
赵德柱,孙富贵。
然后是第三个名字。
他从那十七个人的名单里,又翻出了一个之前没太注意的名字。
周德贵。
这个人的登记信息几乎完美,来历清楚,介绍人可靠,训练表现正常,跟同班的人关系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