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林默过得有点不像话。
第一天早上,他本来是想起床干正事的。查资产、理账户、规划这三十天怎么给以后铺路,脑子里列了一整张清单。
可小鹿在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了句“宝宝再抱一会儿嘛”,他就又躺回去了。
这一躺……就是一整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得足,被子里又暖又软。
林默过去三十年,活得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特别是最后三年,每天睁眼就是跑单、爬楼、赶时间、赚钱凑首付。
他从来没试过在床上赖到自然醒,从来没试过搂着一个香喷喷的姑娘在真丝床单上无所事事地消磨一整天。
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他连蹲坑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忽然有了大把的时间享受,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好在有小鹿在,可以让他用最原始的方法来消遣时间。
不过,小鹿被他折腾得够呛。
第二天下午她试图逃跑,裹着被子往客厅挪,被林默一把拦腰抱回来。
她尖叫着笑骂“你属泰迪的啊”,林默回了一句“属牛的,牛劲儿大”,然后又是一场双排。
第三天中午,小鹿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哼哼唧唧地说“宝宝你今天再碰我我就跟你分手”。
林默叼着烟靠在床头,看着她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印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吐了个烟圈,轻飘飘地说了句:“好啦,今天放过你。”
小鹿翻了个白眼。
“三天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林默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掐了烟头,拿起手机刷新闻。
这三天他也陆陆续续刷了不少信息,确定了几件事。
重生后的世界没变,年份没变,他死在2015年7月18号下午,现在是7月22号。
他搜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两点多。
屏幕上的标题赫然写着:《震惊!常沙一外卖员高温天猝死路边,年仅三十岁》。
林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点进去,新闻配了一张现场照片,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停在梧桐树下,黄色头盔搭在车把上,外卖箱盖子被掀开了。
人已经被抬走了,只在地上画了个白色的轮廓线。
巷子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盖在轮廓线上,像一个巨大的手掌。
评论区几百条,大多是“外卖员太辛苦了”“平台该管管了”“高温补贴呢”,也有几条说“活着不容易,一路走好”。
林默又往下翻了一页,看到了他爸妈的采访视频。
视频是本地电视台拍的,他爸林磊站在镇上的老房子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脸上褶子比林默记忆里又深了不少。
他妈站在旁边,眼睛肿着,嘴唇一直在抖,说不出话。
记者问:“林默平时工作辛苦吗?”
林磊沉默了三四秒,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辛苦……怎么能不辛苦。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挺好的,让我们别操心……可我们知道,这大热天的跑外卖,哪能好啊。”
他妈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默盯着屏幕,眼睛有点发酸。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了一抹悲情。
小鹿听见动静,撑起身子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她以为林默是看了视频,起了同情心、恻隐之心,所以她没说话,只是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安慰林默。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憋了半天,然后长叹一口气,闷闷地说了一句。
“三十岁就死了,确实可惜了。”
小鹿没接话,只是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
又过了好一会,林默让小鹿去洗澡。
他等小鹿进了浴室后,便拿起手机,打开通话按下一串数字。
这串数字是他自己以前的手机号码,尾号后四位是7318,他用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林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然后按了拨号。
嘟……嘟……嘟……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哪位?”
熟悉的声音,带着刘阳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略沉,有点含糊,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是他爸。
林默听到这声音,心里先是一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有些发酸,差点没忍住就流泪了。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句。
还能打通,自己那个手机号果然还没被处理。人没了才多久,手机卡没那么快注销,家里应该也没急着去办停机。
林默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
那边又问了一遍:“喂?说话啊。”
林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冷静下来后,尽量让声音稳下来。
“您好,请问是林磊叔叔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陈旭。”
他顿了一下。
“我是林默的朋友,以前一起做过点小生意,是很好的朋友,只是后来没有再经常联系了。今天看到新闻……才知道他出了事,叔叔,您节哀。”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重的叹气:“唉……谢谢你还记得他。”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一些杂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念着什么,声音拖得很长,伴着偶尔响起的铜锣声,一下一下的,节奏缓慢而沉重。
还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内容,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啜泣。是白事该有的动静。
林默听着那些声音,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那边肯定是在举办自己的后事。
心里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虽然他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
林默按捺住这些复杂心情,然后接着说道。
“叔叔,林默之前跟我合伙投过一个小项目,效益也还不错。现在他出了事,这个钱我得退给你们。不多,就二十万,您方便的话,给我个卡号,我直接给您转过去。”
那边又是沉默,背景里那断断续续的念诵声和铜锣声衬得这沉默格外沉。
好一会儿,林磊才迟疑着开口。
“小陈啊……林默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什么投资的事。他……他那个性格,哪有钱投资啊。他卡上那十八万多,都攒了七八年,你能特地打电话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你……你没搞错吧?”
“没弄错。”
林默说得笃定。
“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自己可能都忘了。钱不多,您收着就行。”
“这……这怎么好意思……”
“叔叔,您别推了。林默是我朋友,这是他应得的钱。”
林默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您把您自己的银行卡号报给我吧,我直接转到您卡上。林默那张卡,钱既然已经取出来了,就让他那张卡干干净净地销了吧。您拿自己的卡收着,以后用起来也方便。”
林磊犹豫了一下。
“那……行吧。麻烦你了,小陈。”
林磊报了一串卡号,林默拿笔记下来,对着念了一遍确认无误。
“好,我这就给您转过去。叔叔,您跟阿姨保重身体。林默……他在那边肯定也希望你们好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句。
“我这儿还有点事,就先挂了,叔叔再见。”
没等那边回话,他按了挂断。
通话记录上显示“00:03:17”,三分十七秒。
林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卡号,转账,二十万,确认。
界面弹出“转账成功”四个字的时候,他往后一仰,靠在了床头。
他原本的十八万六,再加上这二十万,另外还可能有一些什么赔偿、保险,他爸妈手里最后应该能落到四五十万。在农村,足够把弟弟供完大学,够他爸去看膝盖,够他妈少踩两年缝纫机。
再多,他们不敢收。再多,也容易惹麻烦。
他自己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最清楚穷人家忽然接到一笔大钱会慌成什么样。
二十万这个数,刚好卡在“让人惊喜但不会恐慌“的线上。
林默闭上眼睛。
“不急,以后有机会再帮一下他们就好了。”
随后他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已经暗了。
他现在还有二十六天。
这二十六天里,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要查清楚陈旭的资产,还要想好怎么藏钱,为下一次重生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