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喜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是姐姐给我的松珀香。”
“好。”阿芙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问,“那你拿的时候,只拿了松珀香吗?可有拿别的东西?”
云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似乎没想到阿芙会这么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桃夭见状,立刻出声呵斥:“阿芙!你休要在这里混淆视听!云喜一个小丫头,哪里懂得你这些弯弯绕绕,她不过是听你吩咐办事罢了!”
阿芙看也不看她,只盯着云喜,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云喜,你别怕,照实说便是。”
云喜盯着地板道:“就是按你的吩咐,在柜子里拿的松珀香。”
阿芙道:“哦?那看来是我忘了让你去我香料柜子的后面去拿血引香了。”
云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是……是那香灰散在了松珀香上,它们混合在一起。”
“哦?”阿芙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慈安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松珀香是松脂混合了十几种药材压制而成的香块,为了防止受潮,表面都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蜡,体表光滑细腻,别说香灰,就是一粒尘埃都沾不上去。你告诉我,那香灰是如何和松珀香混在一起的?”
阿芙顿了顿,不等云喜回答,又追问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把它们放在了一起,可刚刚长松明明说香炉里有两块不同大小的香灰,并非混在一块的啊?”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云喜彻底慌了。
她到底年纪小,心思不如桃夭缜密,只记住了要将罪名推到阿芙身上,却没想过其中的细节根本经不起推敲。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求救似的看向桃夭。
阿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桃夭正冷冷地盯着云喜,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而她皓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很旧的银镯子,一只手还状似不经意地摸着那镯子。
云喜接触到桃夭的目光,浑身一颤,她猛地转过头,朝着侯夫人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人明察!真的不是奴婢!奴婢换的就是阿芙姐姐给的香,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夫人明察!”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除了栽赃,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桃夭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知道,云喜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她上前一步,对着侯夫人盈盈一拜,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夫人,您都看见了。这师徒二人,如今正在相互推卸责任。”
“但无论如何,血引香之事,必是经过她们二人之手,证据确凿。世子哥哥险些丧命,此等恶奴,若不严惩,何以正侯府风气,何以慰世子哥哥所受之苦?依夭儿看,不如将她们二人一并重罚处置了,才不算白费了世子哥哥这一番罪过!”
她这话,既是断了云喜的生路,也是要将阿芙彻底钉死。
长松站在一旁,听到“一并处置”四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见侯夫人脸上有犹豫的杀意,知道再不开口就晚了。
“夫人三思!”长松立刻跪了下来,“此事尚有诸多疑点,世子爷临走前特意交代,要等他回来再做处置。如今若贸然行事,怕是……会乱了世子爷的计划。”
侯夫人被桃夭说得心头火起,正要下令,听了长松的话,动作却是一顿。
她不是蠢人,阿芙方才那番条理清晰的辩白,她都听在耳里。一个说话如此条理清晰、注重细节的丫鬟,又怎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其中,确实有蹊跷。
可儿子险些丧命是真,他们两个丫鬟牵涉其中也是真,让她就这么放过,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站在侯夫人身后的崔嬷嬷,适时地上前一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夫人,世子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从不做无用功。这两个丫头虽然罪大恶极,但背后未必没有旁人唆使。”
“世子爷留着她们,或许正是想顺藤摸瓜,找出幕后黑手。咱们若是现在就将她们处置了,岂不是打草惊蛇,坏了世子爷的大事?”
崔嬷嬷的话像一剂清凉油,瞬间让侯夫人怒火攻心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没错,寻儿的性子,最是厌恶被人算计。这事背后若真有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若是动了这两个丫鬟,反倒是帮了那幕后之人。
想通了这一层,侯夫人脸上的杀意渐渐敛去。
她重新坐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底下的两个人,声音冷得像冰。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一字一顿地宣布:“来人,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给我带去杂役房,锁上镣铐,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视!”
她看向长松,语气不容置喙:“你,亲自去看管。等世子回来,再做定夺。”
长松领命,带着阿芙和云喜往杂役院走。
阿芙走得很平静,她知道,今日能留下一条命,已经是侥幸中的万幸。
侯夫人手段严厉,尤其在事关谢寻安危的事情上,向来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如今能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让她等到谢寻回来,已是意外之喜。
至于旁边脸色难看的桃夭,阿芙回了她一个奉陪到底的眼神儿。
这个女人,不惜自爆云喜这颗棋子,也要将她置于死地,看样子是想孤注一掷了。
如今底牌已露,她却只被关进杂役院,桃夭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在谢寻回来之前,必会想尽办法要了她的命。
她必须撑到谢寻回来,以他那凡事讲求证据的性子,就算不能让桃夭立刻受到惩罚,至少也能还她一个清白,保住自己的小命。
思及此,阿芙的步子却迈得异常平稳。
杂役院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院墙斑驳,青苔遍地,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浆洗衣物后发酵的酸味。
长松特意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虽然陈设简陋,但至少干燥,没有霉味。两个婆子将沉重的铁镣铐给她俩带上,便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