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急了,抬手指着一旁的序衡:“阿衡都跟我说了,你这些年在侯府吃了那么多苦,你有多想离开这里!你那要强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甘心给旁人做那劳什子通房!”
阿芙笑了,看着眼前这个气得满脸通红,却还在替她打算以后的人,心里又酸又暖。
不得不说,他这番话,倒是真合她的口味。
“小舅舅,”她叹了口气,走上前,蹲下身子,和他平视着,“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是我想不开,如今想通了,便觉得留在世子身边,也没什么不好。”
“你……”姜秉烛气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一下白了,额头上冒出大颗冷汗。
他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抽了一下,捂着双腿的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秉烛!”序衡脸色一变,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快手塞进姜秉烛嘴里。
他扶着姜秉烛的肩膀,让他靠在椅背上,又低头给他揉着僵硬的腿。
就在序衡低头的那一瞬间,阿芙看见他黑发底下藏着大片白发。
那不是几根银丝,是几乎占了半个头的白。
阿芙看着姜秉烛因剧痛皱成一团的脸,心里一紧。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过一口气的姜秉烛苦笑了一声,声音虚弱又沙哑:“看到了?”
他抬手,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底下更多白发。
“我没几年好活了。”他说得很平静,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睛里,这会儿却满是压着的苦意,“所以,收到你们姐妹俩消息的时候,我才不管不顾,想把你们带回去。阿芙,舅舅不想你们再受苦了。”
序衡直起身,看着阿芙脸上的神情,终于还是开了口:“秉烛,别再瞒她了。”
姜秉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平了些。
“也好,”他看向阿芙,那张原本俊逸的脸上也添了几分疲色,慢慢说起那段旧事,“当年我们扬州城遇上大水,整座城都淹了。我那时在骊山书院,碰上山洪,双腿废了,但侥幸躲过瘟疫。”
“后来,我被书院的人救下,一直在骊山养伤。等我再收到家里的消息时,他们说,姜家一族都没了。”
“我一直在骊山治病,等身子稍微稳下来,才听活下来的族人说,你们姐妹可能还活着。当时你们的母亲带着你们从义庄里逃了出来,往京城方向去了,我这才开始找你们,只是没想到,阿衡比我先一步找到了你们。”
阿芙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实在没想到,你们竟然一直在姜德顺夫妇那里。为何不往家里递信?我之前还派人去姜德顺那里打听过你们,他们却说没见过。那对丧良心的夫妇……”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些年他一直没找到原身姐妹俩。
而她实在没有原身在江南的太多记忆,只有模糊的画面,还有阿蓁嘴里问出来的话,真的以为姜家全族都没了。
“我……以为家里没人了。”阿芙低头支支吾吾的说。
“京城这一支姜家人原本就是和我们外祖父发生了分歧才来京城立足的,没想的后代子孙如此落魄,连基本的族规和品性都长歪了,”姜秉烛眯着眼,“看样子是该清理门户了。”
“小舅舅,”阿芙握住姜秉烛冰冷的手道,“你要保重身体,阿蓁还需要你照顾。”
至于我,你就不用操心了。
她没有说出口,可眼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序衡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有失落,也有痛心。
而姜秉烛,则慢慢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法给这个外甥女撑起一片天。在京城这个权利云集的地方,他做什么都显得太轻了。
最终,阿芙还是把阿蓁留在了姜秉烛这里。
有这样的舅舅在,她心里是踏实的。
阿芙哄了阿蓁许久,低声许诺,说等世子大婚之后,自己一定回江南去找她,阿蓁这才勉强点头作罢。
等到阿芙要回侯府时,甥舅俩都红着眼眶。
姜秉烛望着一前一后上马车的两个人,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孽缘。
原本多好的一对金童玉女,偏偏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序衡送她回的侯府。
青布马车缓缓行驶在长街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咕噜声。车厢里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沉默良久,阿芙才先开了口。
“序衡,”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今日之事,多谢你,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拜托你。”
序衡转过头来。
那双一向平和的眼睛里,此刻却压着太多情绪,痛心、不解,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无力。
他看着她,低声道:“你说。”
阿芙直视着他,眼神清澈,语气坚定,“请你帮我把舅舅和阿蓁,平平安安送回扬州。”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每个字都说得更稳些。
“送到以后,我们之间,就算两清了。你曾救我姐妹于水火,如今又护我家人周全,这份恩情,我记着。往后,你也不必再因为我而心怀愧疚。”
“阿芙,你难道……”
阿芙打断了他,“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会后悔。以后你若是在京城听见任何关于我的……不好的消息,也不必来管,更不必来救。”
她说到这里,唇角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一层雾,“也许,那才是我的新生。”
序衡从她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锋芒。
正要追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辕外,长松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阿芙姑娘,世子爷……在府门口。”
阿芙的心紧了一瞬,但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伸手轻轻撩开了车帘。
暮色四合,永宁侯府门前悬着的两盏灯笼泛着暖黄的光,映得台阶下那道身影越发冷峻清晰。
谢寻一身玄色暗纹官袍,身形笔挺,显然是刚下值回来。他身后跟着长云,四周仆从护卫皆垂首屏息,连风都像在此刻停了。
阿芙脸上一片平静,甚至没有半分心虚。
她理了理衣襟,提着裙摆,从容不迫地下了马车。
“奴婢请世子爷安。”
她屈膝行礼,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