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正在听长松回话。
江南那边有消息传来,说他舅舅和阿蓁一行人已经平安到了。
他眉间那点阴郁刚松了些,门外就传来了云喜慌慌张张的声音。
谢寻脸色沉了下去。
他起身就往正房走。
长松跟在后面,连话都不敢多说。
谢寻赶到时,丫鬟已经把阿芙扶到偏厅的软榻上了,人还没醒。
方嬷嬷拿着一柄团扇,正站在榻边给阿芙扇风,装得还算镇定。可一见谢寻进门,腿先软了半截。
“世子爷……”
谢寻看了眼地上的碎瓷和水,又看向榻上阿芙那张没血色的脸。
最后,他看向方嬷嬷。
“谁让你如此严苛的?”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听得方嬷嬷后背发凉。
方嬷嬷“噗通”一声跪下,身子抖得厉害,平日里教训人的架子全没了。
她哆哆嗦嗦地开口:“老奴是奉了您的命教导阿芙姑娘规矩,老奴不敢……”
“爷是让你教规矩,不是让你把人往死里折腾!”谢寻厉声呵斥,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爷的人,也是你能随意作践的?”
方嬷嬷这回是真的怕了。
世子爷要怎么待阿芙,那是世子爷的事。可旁人伸了手,就不一样了。
方嬷嬷不敢再辩,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啪!啪!”
巴掌声在屋里响起来,一下比一下重。
“是老奴的错!是老奴自作主张,求世子爷饶命!”
谢寻看着她,脸色还是不好。
这时,榻上的阿芙轻轻哼了一声,慢慢睁开眼。
她一醒来,就看见谢寻站在旁边,脸沉得厉害。方嬷嬷跪在地上自己掌嘴,脸已经肿了起来。
“世子爷……”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谢寻上前,把她按了回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躺着别动。”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凉得厉害,眉头又皱了起来。
阿芙看着眼前这场面,也差不多明白了。
方嬷嬷是侯夫人的人,谢寻不会罚她的,罚她就是打侯夫人的脸面。
阿芙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很:“是奴婢自己身子不争气,近来许是太累了,一时气血不济才……才晕了过去。”
她越这么说,谢寻那股火反倒没处发。
他看着阿芙这副没力气的样子,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再追究下去。
谢寻抬了抬手,对还在掌嘴的方嬷嬷冷声道:“滚出去。”
方嬷嬷像捡回一条命,忙不迭退了出去。
谢寻在榻边坐下,看着阿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往后不必再学规矩了。回枕流院好好歇着。”
阿芙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顺从地点了点头:“……是。”
心里却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能回去睡我的大床了,今日这一晕,倒是因祸得福。
得了谢寻的话,阿芙便名正言顺回了自己原先住的小院。
一进院子,白芷和许婆子几个就围上来,七嘴八舌问她身子怎么样。
阿芙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吩咐许婆子:“许妈妈,去小厨房说一声,做几个我爱吃的菜,再温一壶果子酒。今儿我高兴,咱们一块儿吃个饭!”
她憋闷了这些日子,只想好好吃一顿,再睡个好觉。
许婆子笑着应下,很快去了小厨房。
没多久,一桌饭菜就摆了上来。
红烧狮子头,松鼠鳜鱼,樱桃肉,还有一盘清炒芦笋,都是阿芙平日爱吃的。
阿芙把白芷、许婆子,还有院里伺候的两个小丫鬟小明和小月都叫上了桌。
“都别站着了,坐下吃。这段时间我不在,辛苦你们守着院子了。”阿芙笑着给众人布菜。
小明和小月吓了一跳,忙摆手说不敢。
许婆子笑道:“姑娘让你们坐,你们就坐。这院里没那么多规矩。”
两个小丫鬟这才拘谨地坐了下来。
饭桌上原本热热闹闹的。
可等许婆子把那盘红烧鲫鱼端上来时,阿芙脸上的笑顿了顿。
鱼是刚烧好的,色泽红亮,香气也浓。可那味道一冲到鼻子里,阿芙胃里就翻了一下。
她把面前的碗往旁边推了推,没说什么。
这一顿饭,几个人吃得高兴,阿芙却没怎么动筷子。
白芷心细,很快看出不对,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阿芙碗里,问她:“姐姐今天怎么不吃这个?往日里你不是最喜欢许妈妈烧的这道红烧鲫鱼吗?”
阿芙压着那点恶心,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没什么胃口。前几日没睡好,累着了。”
许婆子年纪大,见过的事也多。
她听见这话,又看了看阿芙的脸色,筷子停在半空,忽然笑着打趣道:“姑娘这又是没胃口,又是乏力的,该不会是……是怀了?”
许婆子这一句“是有了”,让阿芙手上停了停。
桌边一下安静下来,白芷、小明和小月都朝阿芙的小腹看去,脸上多少有些惊疑。
“许妈妈,你莫要胡说!”白芷最先反应过来,急得连忙放下筷子。
“姐姐的身子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喝了那么多碗避子汤,鲁大夫都说了,伤了根本,三五年内都极难有孕的!”
白芷说得又急又快,也是在提醒屋里的几个人。
许婆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府里的人都知道,阿芙的身子早被那些汤药伤了,她原本只是随口打趣,却提到了人家的难处。
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瞧我这张嘴,该打,该打!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瞧着姑娘这几日没精神,瞎说的。”
小明和小月低下头,也不敢再看阿芙。
枕流院里的人都清楚,阿芙看着温顺,又得世子爷宠爱,可她只是个通房。若是一直不能有孕,以后在侯府里会是什么处境,大家也都明白,只是平日没人敢说出来。
阿芙放下碗筷,脸上没有恼意,只露出几分落寞。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的,许妈妈也是无心之言。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本就是奢望罢了。”
说完,阿芙垂下眼,没有再看众人。
她心里却有点打鼓,近两个月来月事时已经不怎么痛了,身体似乎恢复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