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谢寻心情不错。
他换下那身华贵的吉服，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眉间也少了平日的冷意。
今晚的菜不少，大多是阿芙平日爱吃的。桌上还有一盅老鸭笋汤，小火炖了几个时辰，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汤才端进屋，笋香便散开了。
谢寻接过长松手里的汤碗，亲自给阿芙盛了一碗。
“这几日看你清减了些，”他将汤碗推到阿芙面前，声音温和，“多吃些，补补身子。”
阿芙低着头，柔顺地应了一声：“谢世子爷。”
汤碗捧在手中，还有些烫。熟悉的鲜香钻进鼻子里，从前闻着很有胃口，今日却有些腻。
阿芙没多想，只当自己心事太重，胃口不好。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汤刚咽下去，胃里忽然翻腾起来。
恶心直往喉咙里顶，她根本压不住。
“唔……”
阿芙把汤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她赶紧转过身，捂着嘴弯下腰，一连干呕了好几下。
胃里没有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喉咙被烧得发疼，眼泪也呛了出来。
“怎么了？”
谢寻脸上的笑没了。他起身绕过桌子，伸手扶住阿芙的肩膀。
“可是汤太油腻了？”他皱着眉，声音里透着一丝自责。
阿芙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摆了摆手。她脸上没什么血色，身子也在发抖。
她的月事，已经推迟了快两个月了。
她之前没有往心里去。可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恶心……
阿芙的心跳得又急又乱，手脚也开始发凉。
谢寻扶着她，自然察觉到了她在发抖。最近阿芙总爱睡觉，午后也提不起精神，饭量比从前小了不少。人瘦了，闻到某些味道还会皱眉。
先前没有放在一起想，如今再看，倒真有了另一种可能。
谢寻怔了一下，扶着阿芙的手也收紧了。
“来人！”他扬声道，声音里压着几分颤意，“去请鲁大夫！快去！”
“不用！”
听到“鲁大夫”三个字，阿芙浑身一颤。
她立刻回过头，稳住声音：“世子爷，不必了！奴婢……奴婢就是老毛病，这几日天气转热，脾胃不和，歇一歇……歇一歇就好了。”
她不能让大夫来。
一旦被诊出有孕，谢寻定然会加强对她的出府限制，她也会彻底沦为谢寻的附庸，一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工具。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都将化为泡影。
谢寻看着她抗拒的样子，方才涌上心头的欢喜慢慢淡了。
他以为，她会和他一样期待孩子的到来。
胸口那点热意散了，谢寻松开手，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当真只是脾胃不和？”
阿芙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反应得太过了。
她强撑住发软的双腿，顺势靠进谢寻怀里，低下头，不让他看清自己眼中的慌乱。
“是奴婢没用，扰了世子爷用膳的兴致。”她的声音又低又软，带着一丝病中的沙哑，“许是……许是这几日总待在院子里，心里发闷，连带着身子也觉得不舒坦。世子爷，我……”
阿芙抬起脸，眼里还含着方才呛出的泪。
“我想……想出府去散散心，哪怕只是在街上走一走，透透气也好。”
她必须马上走。
这个孩子，像一个悬在她头顶的催命符，让她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她必须找到一个机会，独自离开侯府的机会。
谢寻看了她片刻，眉头没有松开。
让她独自出府，他自然不会答应。
“胡闹，”他斥了一句，语气却不重，“外头人多眼杂，你身子又不爽利，如何能一个人出去？”
阿芙眼里的亮色很快淡了。
谢寻见了，心里也不好受，他抬起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再过几日，”他放缓了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等我忙完大婚前祭祀宗庙的事，亲自带你出去。”
阿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再过几日？
离大婚只剩不到一月，祭祀宗庙之后，便是接踵而至的各种繁杂礼节，他哪里还有空？
她等不了那么久，也赌不起。
她低着头，连勉强装出来的笑也没了。
谢寻只当她在府里待得太久，一心盼着出去透气，这才如此失落。至于她方才不愿请大夫，兴许只是还没准备好。
罢了，一个孩子而已。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他真正想要的，是她能安安分分、快快乐乐地待在他身边。
他索性决定提前说出给她准备的住处，省得阿芙一直闷闷不乐。
“你一向听话，爷自然不会亏待你。”谢寻握住她发凉的手，把人拉到身边坐下，语气也轻松了些。
“之前不是答应给你一个惊喜么？”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自得的笑意，“爷在京郊南山新置办了一处别院，名叫‘鸟鸣涧’。那地方依山傍水，清静雅致，院后有一大片竹林，前头还有活水引进来的一方小池。我已让人按着你的喜好修葺好了，再过几日，地契房契便会一并送到你手上。”
“下次休沐，我便带你去那里住上几日，好好养养身子。让你做那里的女主人，远离侯府这些是是非非。”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谈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小事。
阿芙却一下抬起了头。
惊喜？
这确实是惊喜。
阿芙藏在袖中的手也紧紧攥住。
南山……
那地方地处京郊，山路繁多，林木茂密，最是便于藏匿。
更重要的是，南山脚下，就是贯通南北的梓源河，只要能顺着河道往下，便能彻底脱离京畿的范围。
阿芙看着谢寻，原本暗下去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她慢慢笑开，眼里也有了光。
“真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和恰到好处的欢喜。
见她终于笑了，谢寻心头那点不快也散了。他只当自己的安排合了阿芙的心意。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爷何时骗过你？”
阿芙乖巧地点头，主动靠在他肩上，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撒娇。
“好，奴婢听世子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