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芙像是没有听见那些未出口的讥笑。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平和的神情,甚至还上前一步,细细看了看那件吉服。
阿芙指尖轻轻拂过衣摆边缘,触到冰凉顺滑的料子,心里却没有半分起伏。
她抬眼,对宁素娘子微微一笑:“辛苦娘子了。这身吉服华美贵重,世子爷见了定会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脸上的神色反倒僵了僵。
宁素娘子看着她比往日更加沉静的面庞,心里忽然叹了一声。
眼前的阿芙,不过几个月不见,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块寒玉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待下人们将吉服小心翼翼挂起来后,宁素寻了个空隙,拉住阿芙的手,将她带到廊下僻静处。
廊外风有些凉,吹得兰叶轻轻晃动。
宁素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好阿芙,我知道你心里苦,但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侯门大院,男人的心,本就不是咱们能指望的。”
她顿了顿,眼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怜惜。
“日后主母进门,你要万事小心,凡事多忍让,收敛锋芒,方能保得自身平安。越是得宠,越要藏着些。宠爱这种东西,看着像护身符,有时候也最容易招祸。”
宁素娘子早年也曾有过相似的境遇。她见阿芙这般颜色,又深得世子宠爱,便知道她日后的路必定难走。
阿芙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暖意,心中微动。
她垂下眼,轻声道:“多谢娘子提点,我都记下了。”
宁素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长叹,拍了拍她的手背。
晚间,谢寻踏着月色回来。
他一进门,便看见了挂在屏风上的那身红色吉服,脚步顿了顿。
他的目光在吉服上停留了一瞬,眉眼间看不出喜怒,随即便移开,落在了正躬身替他解下披风的阿芙身上。
她今日穿得素净,腰身似乎又细了一些。低头替他整理披风系带时,侧脸安静柔顺,仿佛白日里那些关于婚事的热闹,全然没有落进她心里。
谢寻心口莫名滞了一下。
“去拿来。”他淡淡吩咐。
阿芙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件吉服。
她应了声“是”,转身将那件沉甸甸的礼服取了下来。
“伺候我试试,”谢寻又道。
他径直走到屋子中央那面巨大的西洋穿衣镜前站定。
阿芙捧着吉服,安静地走到他身后。
她先为他脱去外袍,又抖开那件华美礼服,小心替他穿上。
铜镜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谢寻身形高大挺拔,那身夺目的红色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而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中更添几分迫人的贵气。
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金尊玉贵,意气风发,连即将到来的婚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笔。
而她站在他身后,一身素雅衣裙,安静得像镜中一抹淡影。
她为他整理衣襟,抚平袖口每一丝细微褶皱,又低头替他系好腰间玉带。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微笑。
谢寻从镜中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拂过他胸前的麒麟纹样,看着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淡阴影。
谢寻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在强颜欢笑,把所有的委屈和伤心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尖锐的怜惜与愧疚。
他忽然从身后伸出手,一把环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阿芙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胸膛。
隔着那层华贵厚重的吉服,她仍旧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那热意贴上来的一瞬,她胃里像被什么轻轻搅了一下,身子控制不住地僵住。
那僵硬只是一瞬。
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她很快便放松下来,顺从地将全身重量靠在他怀里,仿佛一只温顺的猫。
谢寻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瘦削的肩上,温热呼吸喷在她耳廓,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阿芙,别不开心。”
阿芙看着镜中的两个人。
他一身红衣,贵不可言。
她被他圈在怀里,眉眼柔顺,像极了一个被宠爱着、被怜惜着的女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藏在衣襟深处的那两张文书,正隔着一层薄薄里衣贴着她的心口。
那才是真的。
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仰起脸,看向镜中的谢寻,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奴婢没有不开心,能伺候世子爷穿上这样好看的衣裳,是奴婢的福气。”
她越是这样说,谢寻心里便越不是滋味。
他不喜欢她自称“奴婢”。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握住她放在身前交叠的手。那双手有些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整个包裹起来,像是这样就能把她心底那些不安和委屈都焐热。
“等过几日,”谢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与承诺,“爷给你一个惊喜,保证你喜欢。”
他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想到了京郊那处新置办的别院。
鸟鸣涧那地方依山傍水,清静雅致,院后有一片竹林,前头还有活水引进来的小池。修葺之时,他特意让人按着阿芙平日的喜好布置,廊下可以养花,窗边可以放软榻,冬日里晒得到太阳,夏日里又不至于闷热。
再过几日,他便把地契房契都转到她名下,再带她去那里住上几日。
让她做那里的女主人。
让她真真正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日后若是清河县主进门后骄纵生事,她也能有个清静住处,远离侯府这些是是非非。
谢寻觉得,自己已经为她想得足够周全。
他给了她侯府里一个丫鬟能得到的极致体面,如今,还要给她一份更安稳的保障。
他相信,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这样的安排。
听到“惊喜”两个字,阿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惊喜?
她心底无声地笑了一下。
谢寻总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给的,便是恩赐。以为她该感激,该欢喜,该因此忘了自己被关在笼子里的事实。
她抬起头,迎上他在镜中的目光,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像一泓被月光照亮的清泉。
“那奴婢就先谢过世子爷了。”
她的笑容明媚,灿烂,一瞬间仿佛驱散了满室清冷。
谢寻看着她终于展露笑颜,心中微微一松。
他以为自己许下的惊喜终究起了作用,安抚了她不安的心。
他却不知道,那双弯弯的笑眼里,没有半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