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杨穆,邓永飞以为这件事情至少要在公文流转的程序里磨上几天。但他显然低估了齐思远和杨穆背后的手腕。
两天后,杨穆没有在公文系统里强推,而是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通过省里发改口的一位老领导,摆了一桌高规格的饭局。
下午六点半,海州南郊一处清幽的私人会馆里。
邓永飞推开牡丹厅的厚重大门,便闻到了一股沉香的清雅气息。主座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者,虽然年近七十,但双目炯炯有神。此人是海东省发改委的前任老主任刘清源,在全省发改口和基建口,都有着极深的人脉。
而让邓永飞整个人微微一顿的是,在刘老主任的左手边,赫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明谦。
他的官场引路人,瞿山县委办主任李明谦。
李明谦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夹克,神态安祥地坐在一旁,正用茶夹给刘清源倒茶。
杨穆则像个谦逊的晚辈一样,站在一旁招呼着服务员倒酒。见到邓永飞进来,杨穆脸上立刻绽放出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哎呀,永飞老弟,你可算来了。快,今天可都是发改口和咱们瞿山出来的老前辈,刘老主任和李主任,今天能赏光坐在一块,那可是咱们做晚辈的福气。”
邓永飞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快步走到桌前,双手合十,对着刘清源微微鞠了一躬:“刘老主任好,早就听发改委的同志们提起过您当年的风采,今天一见,真是晚辈的荣幸。老领导,您身体真硬朗。”
刘清源淡淡地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永飞同志是吧?坐吧。听杨穆说,你现在在综合二处把关,钟力涛同志对你很器重啊。”
“都是为首长服务,晚辈还要多跟老前辈们学习。”邓永飞又转头看向李明谦,神态极其恭敬地叫了一声,“老领导。”
李明谦抬起头,看了邓永飞一眼,眼神深沉如水,只微微点了点头,嘴里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低下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安安静静地剥着一只虾。
饭局很快开始。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在杨穆的刻意烘托下显得十分热络。
杨穆端着酒杯,先敬了刘清源一杯,接着转过头,看着李明谦,声音放得很大:“刘老主任,要说咱们海东省府办公厅,现在最年轻有为的,就是永飞老弟了。不过啊,永飞这脾气,跟李主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李主任当年在瞿山,那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原则性比天都高。这也难怪,严师出高徒嘛!”
李明谦停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微微一笑:“杨处长抬举了。永飞在省府工作,那是听组织的话,按省里领导的指示办。我不过是个退在后面的基层老兵,谈不上什么严师。”
杨穆哈哈一笑,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邓永飞,话里带刺地说道:“李主任,您这可就谦虚了。永飞现在在二处,那把关可真是一丝不苟。前天海港陈市长连夜递上来的深水港加急重组方案,黎省长都催着要特事特办,永飞老弟硬是拿国资委那点陈年文件,直接给退了回去。陈市长急得嘴角起泡,齐总那边几千万的过桥资金利息天天烧着。我瞅着啊,永飞老弟这原则性是够了,就是不知道这严师当年,有没有教过他什么叫大局观啊?”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微微滞了滞。
杨穆这是借着捧李明谦的机会,把李明谦架在火上烤,更是指桑骂槐地在怪邓永飞不识抬举,不懂变通。
刘清源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没有说话,倒像是在闭目养神。
李明谦神态自若,像是根本听不出杨穆话里的含沙射影。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杨处长说的大局观,太高深了,我们这种在基层跑腿的人,确实不懂。我们只知道,做文书工作的,文件上写了什么,就得照着规矩办。要是规矩坏了,底下的人乱了套,上面领导的字签得再痛快,最后擦屁股的,不还是咱们这些经办人吗?刘老主任,您当年在发改委抓基建,对规矩的要求,可是出了名的严格啊。”
李明谦这一招借力打力,极其巧妙。他根本不接杨穆关于邓永飞的挑衅,而是直接把话头引到了刘清源的身上,用刘清源当年在发改委的“铁面规矩”来当挡箭牌。
刘清源果然睁开眼,缓缓放下了茶杯,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规矩是国家立的,不是摆设。当年海东修环海路,有家企业想特事特办绕过招投标,被我直接扣了半年。急有什么用?基础建设是百年大计,今天急了三天,明天可能就得在牢里待上三年。杨穆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规矩不能乱。”
杨穆的脸色在灯光下微微一变,端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老领导说得极是,是我浮躁了。我自罚一杯,多谢老领导指点。”
说完,杨穆仰头把酒干了。
整场饭局,李明谦除了应和刘清源几句关于旧事的闲聊,几乎没有主动对邓永飞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在深水港的问题上表露过任何倾向。他就如同一块暗礁,冷眼看着杨穆在风浪里折腾,始终保持着缄默,把所有的聚光灯和舞台,都让给了发改委的老主任刘清源。
杨穆一整晚的含沙射影,都如同打在了棉花堆里,没有激起半点浪花,弄得他脸上虽然挂着笑,心里却憋闷得不行。
晚上九点半,饭局终于散场。
刘清源上了发改委的奥迪车先走了。杨穆喝了不少酒,在会馆门口跟邓永飞和李明谦客套了几句,便被他的司机接走了。
会馆大门前,只剩下邓永飞和李明谦。
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走了几分酒气。
“老领导,我送您回宾馆。”邓永飞快步走上前,帮李明谦拉开自己那辆旧大众的车门。
“嗯。”李明谦低头上了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