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出私人会馆,开上了海州市区的环线公路。车里很安静,邓永飞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李明谦。李明谦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有些疲倦。
“老领导,今天杨穆这局,是奔着深水港重组的签字来的。”邓永飞一边看着前方,一边低声说道,“他把您和刘老主任请出来,就是想用瞿山的老关系压我,让我给陈市长那边放水。”
李明谦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逝的霓虹灯,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沙哑:“永飞啊,你现在是正处级了,二处的处长,手里握着的是省委常委、副省长的红笔。盯着你这支笔的人,以后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邓永飞轻轻点了点头,没出声。
李明谦转过头,看着邓永飞的侧脸,语气异常平静地给了一句话:“心在自己肚子里,不能吃了别人的东西,就跟别人走。”
邓永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蓦地紧了紧。
“吃了别人的东西,就得跟别人走。”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在邓永飞的脑海里沉沉震响。
李明谦点得很透。今天如果邓永飞为了南部山区的方案,接受了齐思远通过林老院士送来的人情;或者今天因为这顿高规格的饭局,看在老领导和老干部的面子上,给深水港项目开了绿灯。那就是“吃了别人的东西”。一旦你张了嘴,吃了这口食,你的心就再也装不进自己的肚子里,只能任由那股资本和一处的杨穆牵着你的鼻子往前走。
而对于这个案子,最稳妥、最坚硬的答案,就是绝对不沾一丁点利益,彻底站在“本分”和“程序”的基石上。
“老领导,我明白了。”邓永飞的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与清澈。
“明白就好,前面转弯,靠边放我下来吧,我走回去,散散心。”李明谦闭上眼睛,再次靠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省府办公厅二处大办公室。
邓永飞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手里的茶杯还没放稳,门就被人推开了。
杨穆手里拿着一份由发改委和海港市深夜传过来的“补充说明”,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角有些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永飞老弟,昨天陈市长连夜召集环保局和国资委开会,把那一页环评和债务剥离的情况说明都补齐了。你看,这材料现在都齐活了,是不是能赶紧把二处的会签章盖了?”杨穆把材料放在邓永飞的桌上,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敲了敲。
邓永飞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杨穆,随后拿起那份材料,仔细看了看,语气极其尊重、态度极其温和地说道:“杨处长,这材料我看了,海港市和发改委的同志确实辛苦了。不过,海港环保局出的只是‘情况说明说明书’,并不是省国资委第14号令要求的正式‘二次环评复核报告书’,这在公文法理上,还是有些瑕疵啊。”
杨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按,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压迫感:“邓处长,这就是陈市长连夜做出来的最大努力了。黎省长今天下午就要听这个汇报,你还要二处的印章卡在这里,这不是跟一处过不去,是跟省长抓的大局过不去!”
面对杨穆的施压,邓永飞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微微弯下腰,态度显得更加谦逊和尊重。
“杨处长,您是一处的处长,代表的是省长办公室,总揽全省的宏观大局。二处只是个搞业务执行的小部门,哪敢跟一处过不去。”邓永飞神情诚恳,话锋一转,抛出了他最后的防御武器,“这样吧,杨处长。这项目既然是省长点名的特事特办,如果一处觉得确实紧急,不宜再拖。您能不能以综合一处的名义,给我们二处下达一份正式的‘加急公办督办单’或者‘业务指导意见书’?只要一处白纸黑字写明,由一处承担该方案会签中的环评与国资审计程序瑕疵的责任,指示二处立即放行。我们二处一定照章执行,半分钟内把公章盖上去。”
杨穆听完,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让一处下一个正式的“公办督办单”?
在体制内,谁不知道“见字如面,落笔无情”的规矩。一旦一处下了这个正式文件,就等于把“程序违规”的责任白纸黑字地揽到了杨穆自己的头上。以后这个五十亿的深水港项目如果出了任何审计、环保或者国资流失的案子,这封督办单就是送他进留置室的铁证。
杨穆作为省长的大秘,精明似鬼,怎么可能为了齐思远的外省资本,把自己的政治生命当成筹码写在纸上?
“杨处长,一处是上级,只要一处的公函到了,我们二处绝对服从指示。”邓永飞的脸上挂着极其恭敬、极其认真的笑容,甚至还把桌上的红蓝铅笔递了过去。
杨穆看着邓永飞递过来的笔,又看了看那张写满谦卑、却冰冷如铁的脸。
他终于明白,今天这块石头,他是彻底搬不动了。
“永飞老弟,真有你的。”杨穆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没有了半分温度。他伸手推开了那支红蓝铅笔,倒退了一步,“行,材料既然还有瑕疵,那就让他们继续补。什么时候补到邓处长满意了,我们再签。”
说完,杨穆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一处大门重重地关上,邓永飞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嘴角划过了一抹冷意。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诺基亚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两天后,邓永飞没有在省府大院里等卢海生。
他提前一小时离开了办公厅,开着那辆旧大众穿过海州的老城区,拐进了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叫“清风居”的老茶馆,门脸不起眼,生意也冷清,只有几个退了休的老头坐在门口下象棋。
邓永飞选了二楼靠窗的一张旧竹桌,点了一壶碧螺春,坐下来翻开了一本《海东水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