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们走后,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杨穆和邓永飞两个人。
杨穆顺手关上了小会议室的门,靠在桌边,看着桌面上散落的提示函,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永飞,这第一关咱们算是按住了。但李跃明不会坐以待毙。他刚才的眼神,是要杀人的。”
“嗯。”邓永飞收起文件,神色严峻,“他背后有通天的网络。肖克军在省里倒了,他在省里依然有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如果不把他的爪牙彻底斩断,这封风险提示函也只能拖得了一时。”
话音未落,小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区委办的主任小赵伸进头来,看了杨穆一眼,语气有些古怪的汇报:“杨区长,李书记刚才让司机备了车,连午饭都没吃,直接往省城方向去了。说是……去省委大院向领导汇报工作。”
“知道了,你去吧。”杨穆挥了挥手。
小赵关上门退了出去。
杨穆脸色铁青,转过脸看着邓永飞,压低声音说:“永飞,李跃明这是急红了眼,真的跑去省城搬救兵了。马超铭虽然倒了,但他在省城经营多年,马系那些残存的人绝对不会坐视李跃明在这个时候出事。省委大院里,保不齐有人会对我们特派组施压。”
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前,看着李跃明的奥迪车冲出大门卷起的泥水,心头泛起了一股浓烈的寒意。
李跃明去省城,意味着高层利益链条要开始拼死反扑了。
对方一旦得知审计风险提示函已经落地,绝对能猜到叶紫潼在茶社已经吐出了核心线索。李跃明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安排在瞿水的手下对叶紫潼采取非常措施,试图将一切大夏案的尾巴彻底掐断。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会疯狂地在瞿水搜寻当年大夏集团那本被卢海生藏匿起来的隐秘大账本。
“时间不多了。”邓永飞转过脸,看着杨穆,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冷芒,“师兄,李跃明这一走,肖丽敏在招待所就不安全了。必须通知公安这边,立刻派得力的人手把叶紫潼先保护起来。另外……”
邓永飞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卢海生递给他塑料袋时暴雨如注的夜晚。
“我得去一趟保护中心的老宿舍。”邓永飞的嗓音低沉,但极有分量,“当年卢海生被带走前,塞进老宿舍天花板里的那一包‘图纸’,兴许里面还有些东西。”
杨穆看着邓永飞,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晚上雨会下得更大,瞿岭路滑。你一个人去,眼睛放亮一点。我留在区里,地盯住李跃明留在本地的眼线。”
邓永飞点了点头。
窗外的雷雨渐渐歇了,只有稀疏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招待所208房间内,昏黄的灯光将墙壁上映照出两个模糊的黑影。
邓永飞将湿透的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里的叶紫潼。
叶紫潼那一身昂贵的西装还带着水渍,脸上的浓妆有些斑驳,但她眼中的冷笑和得意却丝毫没有收敛,仿佛已经拿捏住了邓永飞的死穴。
“想通了吗,邓处长?”叶紫潼挑了挑眼角,声音里带着一股笃定,“是帮我们叶家把瞿水旧改的合同签了,还是明天去省纪委自证清白?匿名医药费、组织部的档案推荐,还有钟省长和李雪琴这层亲戚关系,哪一条爆出去,你头上的红顶子都得落地。”
邓永飞没有动怒,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慌乱。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开始拆解叶紫潼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
“叶董,夜深了,这间屋子现在是瞿水最安全的地方,你睡那张床吧。”邓永飞指了指靠窗的单人床,神色平静,“至于你要的答案,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然会有结果。”
叶紫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邓永飞在面对如此致命的威胁时,还能保持这样惊人的冷静。
“哼,故作镇静。”叶紫潼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她确实累极了,被李跃明的人连惊带骚扰了大半夜,此刻精神一旦松弛,倦意立刻排山倒海般涌来。
邓永飞坐在书桌前,拧暗了台灯,只留下一抹微弱的光晕。
他看着桌上那个装有大账本复印件的公文包,脑海中浮现出李明谦《秘书日记》里的一句话:
“首长多疑,乃权位使然。对多疑之主,不可有半字隐瞒。当网织就时,坦白即唯一的盾牌。”
他的手在手机上抚摸了几下。
按照常人的本能,此刻应该立刻给钟力涛打电话汇报,或者向省里相熟的关系求救。
但邓永飞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
半夜给首长打私人电话,尤其是在自己被要挟的情况下,不仅会显得自己慌乱无神,更是秘书工作的大忌。钟力涛需要的是一个能扛事的助手,而不是一个半夜哭诉的软骨头。而且,电话里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这盘根错节的陷阱。
有任何事情,天亮了,回省城当面汇报,才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叶紫潼抛出的这几个炸弹,确实击中了他的要害。匿名医药费,组织部的匿名推荐,这些东西他此前毫无所觉。如果是叶家单方面的做局,钟省长会信他吗?钟省长在省府深耕,最在乎的是政治声誉。如果他有一丝一毫的疑虑,哪怕出于防范风险的目的,也会将他边缘化。
邓永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过这几年的起起落落。一种前所未有的苦闷与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思虑良久,他睁开眼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
在这个寂静的凌晨,他想到了一个人。他的启蒙老师,李明谦。
邓永飞知道李明谦向来起得早,而且在这个瞿水风暴眼的关键节点,这位老主任恐怕同样无法安眠。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对守在走廊里的两个便衣民警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来到了招待所后门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