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有些凉意，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
邓永飞裹了裹外套，快步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正好有出租车过来，邓永飞伸手揽车，上车后告诉司机：“瞿山去吗？”司机说：“去。”邓永飞说：“那走吧，打表。”
一个小时后，他在瞿山县委后街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包子铺里，见到了同样起个大早的李明谦。
小铺子还没正式营业，只有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白汽，李明谦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正就着一碗大麦粥啃着咸菜。
看见邓永飞推门进来，李明谦的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只是朝老板招了招手：“再来一碗粥，加两个包子。”
邓永飞在李明谦对面坐下，看着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神色平静的老人，积压了一整夜的苦闷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老师，我遇上死局了。”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将昨晚叶紫潼在招待所里对他的要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方旭东到肖丽敏的假身份，再到叶氏集团在暗中替他垫付家人医疗费、甚至在省委组织部考察时暗中推波澜，以及最致命的——李雪琴与钟力涛妻子是堂姐妹这层姻亲关系，邓永飞毫无保留，全部倒了出来。
“老师，首长这人向来对人要求极严，尤其不许别人撒谎，不许别人在他眼里掺沙子。如果我把这些说出去，他可能会觉得我是叶家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就算不是，他也可能为了避嫌而彻底不用我。如果我不说，叶家手里攥着这些所谓的‘证据’，随时对我“威胁”。坦白是断送自己的前程，隐瞒更是，我真的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了。”邓永飞的双手紧紧握着粥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
李明谦慢悠悠地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了下去，又端起大麦粥喝了一口，这才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擦了擦嘴。
他看着有些局促的邓永飞，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深邃。
“永飞，你急了，乱了方寸。”李明谦缓缓开口，声音四平八稳，仿佛山间吹过的微风，瞬间拂去了邓永飞心头的几分毛躁。
“老师，我能不急吗？这是政治生命的问题。”邓永飞苦笑。
“我问你，叶家说在组织部给你铺了路，你收过他们一分钱，或者给他们办过一件违反原则的事吗？”李明谦看着他。
“从来没有。我连叶家是谁都不知道，要不是这次瞿水旧改，我怕是连叶紫潼的面都见不着。”邓永飞断然摇头。
“那我再问你，你母亲和堂哥治病的医药费，你当时知不知道是叶家给的？”
“我真不知道，以前是胡鹏安排过，我坚决反对，并让堂哥把母亲接回了老家。但这次堂哥彻底瞒了我，母亲也瞒了我。如果叶紫潼不说，我还以为母亲他们在老家挺好呢。来时路上我打电话问了堂哥，他先是支支吾吾，被我问急了，才招了，但也只说是遇到了一位省里退下来的热心老干部，走的是慈善基金的渠道，钱也是直接付给医院的，连他们的手都没过。”邓永飞语气急促。
李明谦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邓永飞的肩膀：“既然如此，你心里无愧，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待宰的羔羊？叶家这套把戏，在官场上叫‘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他们是在你身上下注，但还没等他们收网，你就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坐到了钟省长的身边。他们现在慌了，我虽然不在瞿水，但跟瞿水那边接触多。瞿水不比瞿山县，它是区，经济总量要大，发展步子也快，这十年，大大小小的项目，每年都要上好多。尤其瞿岭和瞿水河系的治理，大半的工程到了他们手里。加上在全省甚至全国都有极大影响的旧改工程，总量可能在千亿级的规模。的确吸引了各路人马来争这肥肉。”
“真正拿了大头的，是大夏。一来大夏早就在国内布局，也确实干成了一些事，赢得了一定口碑。二呢，大夏盯上瞿水，甚至盯上我们瞿山县很久了，它的目的并不是帮我们改变现有面貌，而是这里有他们可做的大文章。”
“现在，大夏倒了，瞿水旧改又瞒不住了，要爆雷，叶家才急着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来套牢你，想让你当他们的挡箭牌。”
邓永飞叹了口气：“可首长那关，怎么过？领导到了他那个位置，是最忌讳身边的人有二心。”
“你有二心？”李明谦轻轻问了一句。邓永飞马上摇头。过了会又说：“就算我是被动卷入的，他也会觉得我的背景不干净。”
“钟力涛是个干大事的人，他的眼界没你想的那么窄。”李明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不过，你现在确实不适合直接去找他撞大运。你得先去见一个人，她能给你解开这个死结。”
“谁？”邓永飞一愣。
“李雪琴。”李明谦轻轻吐出三个字。
“师母？她不是在外地吗，陪女儿潇潇？”邓永飞疑惑。
“她是在外地，但她前几天回来了。”李明谦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低声说道，“她女儿叛逆，这几年一直在外省读大学，李雪琴放心不下，基本都在外地陪着女儿。瞿岭老区这边，其实一直只有卢海生一个人在守着。不过，她前几天听闻卢海生在瞿水又遇到了李跃明他们的责难，担心老卢出事，因为她太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性了。特意从外省赶了回来。现在人就在瞿岭东麓的职工老家属院里。”
李明谦说完，拿起一张纸，擦了擦自己刚才摸过包子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住邓永飞。
邓永飞似乎还有点犹豫。他一直管李雪琴叫师母，而不是称老师，也不是称阿姨。因为卢海生既是他曾经的直接领导，又是他人生路上的导师。跟李明谦一样。他把二位的夫人都称师母，一位是卢师母，一位是李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