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调研的消息在发改委传开的那天，整个处里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走廊上的人走路快了几分，会议室里的会多了一倍，每个人桌上的文件都高了不少。
沈清漪倒是没什么变化，照常看文件签材料，但陆川注意到她这几天下班的时间比平时晚了整整两个小时。
周四下午，沈清漪把陆川叫进了办公室。
“省里的调研方案下来了。”她把一份红头文件推了过来，“常务副省长带队，重点看的是全市重大项目的推进情况，发改委是主要汇报单位之一，咱们处负责城建、卫生、开发区三个口子的材料汇总。”
陆川翻开文件，快速的看了一遍，调研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比较紧迫。
而调研方式是听取汇报加现场抽查，先听市里的整体汇报，然后随机抽几个项目去看现场，也就是说，被抽到的项目必须在现场经得起看，也得经得起查。
“卫生口的材料你已经有了，城东污水厂和市二医院的项目都可以作为正面案例。”沈清漪点了点头，“但城建口的材料还缺一块。”
陆川抬起头：“缺哪一块？”
“新北区产业园。”沈清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个项目是前年市里重点招商引资的项目，总投资将近六个亿，规划占地三百亩，号称要打造全市最大的智能制造产业基地，但项目开工一年半了，到现在连主体工程都没建完，区里报上来的进度报表一次比一次好看，现场的情况一次比一次难看。”
陆川皱了皱眉：“进度造假？”
“不一定是造假，但肯定有水分。”沈清漪说，“市里分管领导对这个项目很不满意，但每次催办，区里都能拿出一堆理由，从征地拆迁、设计变更、再到资金不到位，听起来都很合理，但合在一起就是推不动。”
“所以您想让我去现场看看？”
“对。”沈清漪看着他，“下周一你去新北区跟区里对接一下，把产业园项目的真实情况摸清楚，省里调研的时候如果抽到这个项目，市里的汇报材料和现场必须对得上，如果现场有什么问题也要记得提前报上来，市里方便统一口径。”
陆川合上文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需要带人吗？”
“方远跟你去，小陈留下整理材料。”沈清漪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新北区那边的管委会主任叫孙德胜，在区里干了六年，一直想往上挪一挪，但市里几次动干部都没轮到他，这个人跟周明远走得近，你去了之后记得注意分寸。”
陆川皱了皱眉，跟周明远走得近，那基本上就是周绍辉那边的人。
而沈清漪特意点出这一点的意思也很明确，那这个人可能会在项目上做文章，也可能在陆川身上做文章。
“我会注意的。”
出了沈清漪的办公室后，陆川在走廊上正好碰见了方远。
“你也接到去新北区的任务了？”
“刚接的。”方远压低声音，“话说你知道新北区管委会那个孙德胜是什么人吗？”
陆川看着他：“你说。”
“周明远在县里当副县长的时候，孙德胜是他手下的乡长，周明远调到市里之后，孙德胜一路跟着往上走，从乡长到镇长，从镇长到副县长，最后到了新北区管委会主任。”
方远很是警惕：“据说，坊间都叫他也是周家军的人。”
“周家军？”
“就是周明远这些年带出来的那批干部，分布在市里各个部门，平时各管各的，但到了关键时刻会抱团。”方远点了点头，“孙德胜是其中最听招呼的一个，周明远说什么他干什么。”
陆川沉默了几秒。
新北区产业园的项目如果真有问题，孙德胜作为管委会主任不可能不知道，但他选择报喜不报忧，把进度报表做得漂漂亮亮，把现场问题捂得严严实实。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在乎项目能不能做好，只在乎上面看不看到问题。
“远哥，你帮我查一下新北区产业园近半年的所有公开资料，尤其是公告和进度报道，能查到什么算什么。”
“行，我明天之前给你。”
周五上午，方远把查到的资料发到了陆川的邮箱，陆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问题比他预想的要多。
产业园项目去年三月开工，原计划今年六月竣工，但根据方远查到的信息，去年九月项目就因为设计变更停工了两个月，今年二月又因为资金拨付延迟停工了将近一个月。
两次停工加起来将近三个月，竣工日期从六月推迟到了九月，而现在已经九月了，项目连主体工程都没封顶。
更让陆川在意的是，项目的施工总承包单位是一家叫新北建设的公司，这家公司成立的时间正好是项目招标公告发布前两个月，注册资金五千万，实缴资本为零。
换句话说，这是一家为了投标临时组建的空壳公司。
陆川把这条信息也记在了本子上。
周六，他在宿舍里待了一整天，把新北区产业园的所有材料整理成了一份简报，简报本身不长，只有三页，但包含了项目的投资规模，存在问题以及最关键的需要关注的风险点，每一项都有数据和出处。
他把简报发给了沈清漪后，还附了一句话：“沈处，周一去新北区之前，我想先跟您汇报一下基本情况。”
沈清漪的回复很快：“周一早上八点半，先来我办公室。”
而与此同时，周绍辉也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这天下班后他直接就开车去了新北区，直奔区里的一家私人会所。
这家会所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不是熟人带路根本找不到。
而孙德胜早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