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不大,只有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
而孙德胜则是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他看见周绍辉进来之后立刻就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绍辉来了?快坐,我让人上菜。”
周绍辉没跟他客气,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今天没心情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孙主任,发改委那边下周要来人了。”
孙德胜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我知道,是你们处里的那个陆川嘛,沈清漪派他来的,说是要核查产业园项目的进展情况。”
“你怎么看?”
“一个副科长而已,能翻出什么浪?”孙德胜给周绍辉倒了一杯茶,语气很随意,“产业园的项目虽然进度慢了点,但手续齐全程序合规,他查不出大问题。”
周绍辉看着孙德胜,表情更为阴郁:“孙主任,你劝别还是别小看这个人为好,城东水务集团的钱总被他查了,安溪县一中的教学楼被他查了,市二医院的崔院长现在还在停职接受调查,这三个案子哪一个不是碰了硬骨头?”
周绍辉随即放下茶杯警告到:“他不是来走走过场的,他是来找问题的,你那个项目里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心里肯定清楚。”
孙德胜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才皱眉问道:“绍辉,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人是不是跟你过不去?”
“不是跟我过不去,是跟我父亲过不去。”周绍辉靠在椅背上,语气冷了下来,“他背后是沈清漪,沈清漪背后是省里的人,他们盯着我父亲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父亲在江南市干了十几年,根基深,他们一时间动不了,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先动崔胜元,再动你,一个一个来,等我父亲身边没人了,他们就好动手了。”
孙德胜的脸色变了。
他在新北区干了六年,一直想往上走,但市里几次动干部都没轮到他,而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周明远,只要周明远在位置上他就有机会。
反过来说,如果周明远倒了,他这辈子就卡在管委会主任这个位置上,再也动不了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孙德胜的声音沉了下来。
周绍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陆川下周来新北区,要先看现场再看材料,你安排人把现场收拾一下,不要让他看出什么大问题,至于材料那边该补的补上,该改的改掉,不要给他留把柄。”
“这个我知道。”孙德胜说,“但他要是不光看表面,非要往深里挖呢?”
周绍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孙德胜的眼睛。
“那就让他挖不了。”
孙德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产业园项目的主体工程还没封顶吗?工地上到处都是脚手架、基坑和高空作业,一个不小心出点事故也很正常。”
周绍辉的声音已经彻底冷冽了下来:“他要是爬上脚手架检查的时候脚手架塌了呢?他要是站在基坑边上看的时候,基坑塌了呢?”
孙德胜的手指顿了一下:“绍辉,你这是要……”
“我什么也没说。”周绍辉打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德胜,“你自己是项目的第一责任人,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你比谁都着急,你要做的,就是别让人看出来事故是人为的。”
孙德胜沉默了。
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从乡长干到管委会主任,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但让人在工地上出事故,这种事他还真的从来没有干过。
毕竟这已经不是官场争斗的范畴了,这是要人命的事,是搞肉体消灭。
但他转念一想,陆川要是真的查出了产业园项目的问题,他这个管委会主任不仅升迁无望,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一个项目推进不力,监管失职的帽子扣下来,他几十年的积累就全完了。
“绍辉。”孙德胜的声音有些紧张,“这种事不能留尾巴。”
周绍辉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当然不能留尾巴,所以你要找靠谱的人来办这件事,找那种拿钱办事,办了事就把嘴闭上的人,反正工地上每天都有安全隐患,哪个隐患出了问题那是运气不好,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孙德胜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周绍辉走回桌边,语气轻松了一些:“孙主任,你放心,只要这件事办成了,我父亲那边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一个管委会主任算什么?市里的位置多的是。”
孙德胜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绍辉,你在发改委好好待着,区里的事就交给我来办。”
周绍辉没有再多说,而是站起来拍了拍孙德胜的肩膀,拿起外套走出了包间。
他当然记得父亲周明远的警告,但他已经不能继续等了,再等下去的话陆川会越查越深,越爬越高,到时候想动都动不了。
所以,他要趁陆川还没站稳脚跟之前,把他彻底踩下去。
一旦踩不下去,就要让他永远都站不起来。
周一早上八点半,陆川准时到了沈清漪的办公室。
沈清漪把他的简报看了一遍,在上面改了几处措辞,然后还给他。
“简报写得很扎实,数据都有出处,结论也有依据,记住,你去新北区之后,重点核实两件事,第一,实际进度跟报表上的进度差了多少,第二,新北建设这家公司跟孙德胜之间有没有关联。”
陆川把简报收进公文包:“明白。”
“方远跟你一起去,他在外面等你。”沈清漪站了起来,“新北区那边如果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在现场跟任何人起冲突。”
陆川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