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家别墅。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也没有叫人换，他就那么坐着，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而周绍辉则是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一片苍白。
“你说，他在孟副省长面前直接把报告递上去了？”
周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很是沉重。
“是。”周绍辉的声音很是紧张，但还在刻意的掩饰，“那个陆川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孙德胜的项目一条一条的列了出来，进度造假、资金不明、施工方有问题，每一句都往要害上戳，所以孟副省长当场就让省发改委的人留下来查。”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孙德胜那边怎么样？”
“被调查组叫去谈话了，下午三点进去的，到现在还没出来。”周绍辉抬起头看着父亲，“爸，孙德胜会不会把不该说的说出来？”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随后才思索道：
“孙德胜跟了我十几年，他的事我基本上都知道，产业园项目的事他到底经手了多少，我现在不问你，你也不要说。”
周明远随后紧紧盯着周绍辉：“我只问你一件事，工地上的那根横杆，是不是你让孙德胜做的？”
客厅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周绍辉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机。
周明远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周明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但怒意被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你要对付陆川可以用别的办法，可以给他穿小鞋，也可以让他调去闲职，甚至可以让他一辈子升不上去，但你不能要他的命！因为这种事一旦暴露了出了，那就谁都保不住你了。”
周绍辉咬了咬牙：“我没有要他命，只是想吓吓他而已，好让他知难而退。”
“吓吓他？”周明远冷笑了一声，“十几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一根铁管，这叫吓唬？如果当时他没有躲开，现在你坐的地方就是公安局的审讯室。”
周绍辉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双手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插手新北区的事，孙德胜的事让调查组去查，他扛住了是他的造化，扛不住是他的命。”
周明吗面色冷冽的走到了窗前，背对着周绍辉：“你在发改委那边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不要有任何异常，沈清漪现在手里没有直接指向你的证据，但只要你有异常她就会抓着不放。”
“我知道了。”周绍辉只能不甘心的站起，往楼上走了两步又了停下来。
“爸，陆川这个人，如果不除掉……”
“闭嘴。”周明远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我再说一遍，不要再碰他，你再动他一次那就不是沈清漪要找你麻烦了，是我要找你的麻烦。”
周绍辉看着父亲的眼睛，从那里面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此刻的周明远竟然在怕，怕的不是陆川，而怕他这个儿子会把他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周绍辉没有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后，周绍辉躺在床上，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白天的事。
他想起陆川今天在工地上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的样子，那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态度，没有在乎身边任何人的迂腐和顾虑，就那么径直走到孟副省长面前把报告递上去。
而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一个县里来的副科长，凭什么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盯了很久。
那是孙德胜的私人号码，今天下午打了好几次都没打通，而他又拨了一次，果然还是关机。
而与此同时，陆川的宿舍里还亮着灯。
他把今天在工地上用到的所有材料又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立项批复到招标公告，从合同签订到资金拨付，每一份材料都有编号，每一个疑点上也都做了标注。
苏晚亭发来的银行流水截图他已经打印出来了，夹在附件材料的最后几页。
明天这些材料的一部分要交给省里的调查组，另一部分要留给处里存档，他需要确保每一份材料都经得起推敲，甚至是每一处引用都有据可查，这样就能做到万无一失。
整理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窗外的小区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由明变暗，渐渐消失。
随后陆川的手机响了一声，赫然是沈清漪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省里调查组明天上午开始调阅产业园项目的全部资料，你记住好好配合。”
陆川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随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并非不害怕。在工地上站出来的那一刻他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一样。
他知道自己掀了多大的桌子，也知道这一掀之后会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但他不后悔。
他翻了个身，快要闭上眼的时候，耳边似乎还响着工地上风声音，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陆川慢慢沉入了睡眠，毕竟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