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陆川的话,方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我们需要带什么?”
“把清远县石材产业园的所有公开资料调出来,这几天咱们把它吃透,到了那边,第一个就要碰这个项目。”
方远应了一声,转身去调资料。
陆川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清远县的基本情况,继续深入研究,山区县,财政吃紧,项目停工,投资商扯皮,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完全就是基层困局。
陆川不是没在基层待过,安溪县三年冷板凳的经历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基层的问题从来不是光靠查就能解决的。
关键是查出了问题还得有人去解决,而解决问题,比查出问题要难十倍不止。
下午,陆川正在看资料时接到了陌生电话,而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干练而清脆。
“请问是陆川陆科长吗?”
“我是,您是?”
“我是清远县发改局的林晚,马局长让我跟您联系一下,确认您下周一的行程,我们好安排接站。”
陆川心里一动,清远县发改局主动联系他,说明马镇涛这个人做事周到,但也说明他在试探,想提前摸摸这个从市里下来的挂职副局长是什么来路。
“不用你们接,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您可是从市里下来的领导,我们县里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的。”
林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热情:“您只需要把车次告诉我就好,我到时会去车站接您。”
对面既然那么热情,陆川干脆也没有继续推辞:“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那您先忙,我等您的消息。”
挂了电话后,陆川开始思索起来,那个女生听声音年纪不大,语气干练周到,并不像是普通的工作人员。
想到这里,他翻开清远县发改局的人员名册,找到了林晚的名字。
重点项目科科长,三十一岁,江南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
江南大学同样是陆川的母校,看到这里陆川微微挑眉,这倒是个有趣的巧合。
而晚上,陆川在宿舍里收拾行李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而这次是苏晚亭打来的电话。
“听说你要去清远县挂职了?”
苏晚亭开门见山,消息倒是灵通。
“你知道了?”
“水务集团这边传遍了,说你因为在新北区得罪了人,被发配到山沟沟里去了。”
陆川笑了一下:“不是发配,是省里点名的挂职锻炼。”
“我当然知道,但外面的人不这么看。”苏晚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去了清远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县里的情况又复杂,你自己多小心。”
“我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晚亭才又开口,语气更为轻柔:“清远县虽然偏,但我听说那边风景不错,那边的温泉很有名,你去了之后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陆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挂了电话,陆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清远县,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沈清漪在背后撑腰,也没有方远之外的人可以依靠。
这半年,他必须靠自己撑过去。
但他不害怕,安溪县的经历已经让他已经学会了在最难的地方活下去,而现在,他手里有省里点名的身份,有市发改委的背书,有一科班子的支持,比当年在安溪县强了不知多少倍。
想到这里,陆川信心十足,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任何挑战。
而周一清晨,陆川和方远就坐上了开往清远县的头班大巴。
从市区到清远县,大巴要走将近三个小时,车子出了城区之后便一头扎进了连绵的群山之中,公路在山腰间盘旋,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方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忍不住感慨:“这地方也太偏了吧,难怪经济上不去。”
陆川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翻着清远县石材产业园的资料。
这份资料他已经翻了好几遍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在看,试图从那些干巴巴的数据和文字里读出一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产业园总投资两个亿,占地一百五十亩,规划建设石材加工区,物流区和配套服务区三个功能板块。
项目是前年三月签约,五月才开工,去年九月又停工,至今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动静了。
投资方是省外的一家公司,叫华荣实业,法人代表叫陈庆丰,陆川在网上查过这家公司,信息不多,注册地在邻省的一个地级市,经营范围包括矿产品开发和建材销售投资等,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资本一千万。
资料显示,华荣实业已经投入了将近八千万,县里配套了基础设施约两千万,资金加起来已经一个亿了,但项目只完成了一期厂房的主体框架,设备没有进场,物流区和配套服务区更是连地基都没挖。
一个亿的资金进去,只建了一个厂房框架,这笔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远哥,到了之后你帮我做一件事。”
方远转过头来:“什么事?”
“石材产业园的施工方是哪家公司查清楚,还有,华荣实业跟县里签的投资协议,你找发改局的熟人要一份,我要仔细看看。”
“行。”方远应了一声,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对了,那个接站的林晚你见过吗?”
“没有。电话里聊过两句,声音听着挺干练。”
方远嘿嘿笑了一声:“三十一岁的女科长,发改局重点项目科的一把手,又是你的校友,这缘分可不浅啊。”
陆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看到陆川不接茬,方远也只能识趣的收起了笑容,继续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
大巴进了清远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清远县城本身不大,就建在山谷里一条河的两岸之上,老城区在河的北边,房子低矮陈旧,南边则是新城区,能看见几栋像样的楼房,还有一条崭新的大道。
车站更是简陋,只有一条候车长廊和一个售票窗口,下车的人不多,陆川拎着包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站台出口处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举着一张牌子,上面打印着“陆川科长”四个字。
林晚倒是比陆川想象的要年轻,皮肤白皙,五官端正但不张扬,眉眼间还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但她的眼神却很是锐利,陆川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就已经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观察一样。
“陆科长?您好,我就是之前和您打过电话的林晚。”她伸出手来,眉眼带笑,“您一路上辛苦了,欢迎来到清远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