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漫不经心的说道:
“黄德茂的事我知道,他是我下面的分包商,他拿不到钱我比谁都着急。但这跟我没什么直接关系,是华荣那边不给钱,我又不能替华荣付。”
“你是总包方,对分包商的工程款负有连带责任,如果华荣不付,你作为总包方应该先行垫付,再向华荣追偿,这是保障农民工工资条例规定的。”
刘永年的脸色变了变,笑容也冷了几分:“陆局长,你说的那是理论上的官腔,但实际情况是华荣欠我的钱比欠黄德茂的还多,我自己都垫不起了,哪有钱给他垫?”
“华荣欠你多少?”
“一千三百多万。”刘永年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陆局长,我在清远县干了十几年工程,从来没拖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但这次我是真的扛不住了,县里招商引资引来的大老板结果是个空壳子,你们发改局作为项目主管部门,是不是也该负点责任?”
这句话里的火药味就很浓了,刘永年不是在诉苦,而是在甩锅,想要把项目烂尾的责任往发改局身上推。
陆川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方向:“刘总,你跟华荣签的施工合同付款是怎么约定的?”
“按进度付款,厂房主体框架完成付百分之四十,设备安装完成付百分之三十,竣工验收付百分之三十。现在主体框架倒是做起来了,但华荣只付了不到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全拖着。”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干?”
刘永年冷笑了一声:“不干行吗?合同签了设备也订了,还有那么多工人进场了,现在停下来损失只会更大,陈庆丰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拖。”
陆川把这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按进度付款是标准的工程合同条款,但问题在于进度的定义权在甲方手里,陈庆丰可以说主体框架没完成,也可以说质量不达标,总之有一百个理由不付款。
“刘总,你跟王志远熟吗?”
刘永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认识,但不怎么熟。”
这个回答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陆川同时也注意到他回答的时候目光往旁边瞟了一下,这是典型的心虚反应。
“王总是华荣置业的股东,华荣置业又是华荣实业的关联公司,你是施工总包方,跟华荣打交道这么久,不可能不认识王志远吧?”
刘永年沉默了几秒,突然站了起来。
“陆局长,我下午还有个会,就先走了,你要是想聊项目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话刚说完,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方远从隔壁过来看了看关上的门,稍微压低了声音:“我看这个人来者不善啊。”
“咱们才是来者。”陆川叹了口气,随即皱眉思索道,“他是来给我下马威的,让我知道在清远县的地盘上,他刘永年不是好惹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见招拆招。”陆川翻开笔记本,“王志远那边约了吗?”
“林晚说约了,明天上午十点,在他公司见面。”
陆川点了点头,王志远,刘永年,陈庆丰,这三个人大概率是利益链条上的三个环节,陈庆丰在外面套钱,王志远在本地摆平关系,刘永年负责施工,而黄德茂这样的小分包商只是被碾碎的棋子罢了。
刚到下午,陆川就接到了宋棠的电话。
“陆川,你今天是不是去了清水镇?”
陆川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我在工地上碰到一个人,那人告诉我的,他说你们发改局的人上午去了清水镇,找黄德茂谈了话。”
陆川的手指慢慢收紧,连工人都知道了,说明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
“谁告诉你的?”
“工地上一个开铲车的师傅,他说是听项目部的一个人说的,那人好像是管委会的,具体是谁他也不肯说。”
陆川沉默了片刻,管委会的人知道了他们的行踪,那辆黑色的SUV也跟着他们进了县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盯梢了,这说明有人在管委会里给他们通风报信。
又是内鬼吗?
“宋棠,你最近不要再来工地了,等我的消息就好。”
宋棠沉默了几秒:“你是怕我有危险?”
“不是怕你有危险,是怕你手里的证据被人发现,你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是目前最核心的证据,不能出任何差错。”
“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后陆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
陆川随即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远哥,帮我查一下管委会项目办的人员名单,尤其是能接触到工地信息的人,另外查一辆黑色的SUV,是清远县本地牌照,本地这样的车应该不多。”
方远回复:“收到,我尽量明天给你。”
然后他又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林科长,管委会项目办的人你认识多少?”
林晚的回复很快:“认识几个而已,怎么了?”
“帮我留意一下,看有没有人最近跟王志远或者刘永年走得近,尤其是昨天和今天这两天的行踪。”
林晚没有问为什么,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陆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了椅背上。
清远县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远远不只是一个项目烂尾的问题,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把投资商,本地商人以及管委会,甚至发改局里的人都裹挟了进去。
但陆川这一次不是来这里掀桌子的,他是奉命来解决问题的,而如果想要解决问题,首先就要看清这盘棋的每一个棋子,以及每一根线。
而他现在连棋盘的边都还没摸到。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紧接着开始下起了雨,陆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吞没的清远县城,目光深邃。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有多难走,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