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推开发改局办公楼的门，顿时就感觉到气氛不大对劲。
平时见了他会点头打招呼的几个同事，此刻要么低头快步走过，要么装作没看见，还有一个正在茶水间接水的，听见他的脚步声连水都没接满就把杯子抽走，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陆川和方远两个人。
方远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看，压低声音说：“这也太明显了吧？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
“别说了。”陆川语气平静，“咱们先回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陆川注意到吴春明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但门缝里透出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那道目光才收回去。
陆川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方远则是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有些焦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现在跟瞎子聋子差不多，做什么都被人盯着，连找人查个产权都被拍了照，再这样下去别说查案子了，连自保都难。”
“所以咱们才要停下来。”
“停下来？”方远愣住了。
“明面上停下来。”陆川思索道，“至少要让他们眼下拿不住咱们的把柄。”
方远看皱眉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咱们表面上退，暗地里继续？”
“对。”陆川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天开始咱们不再主动提石材产业园的事，也不去接触黄德茂和查陈庆丰的下落，有人问就说咱们配合县里整改，该写的报告写，该开的会也召开不误。”
“那你打算让谁去查？”
“你。”陆川看着他，“但你也不能明着查，你从外围入手，不要碰清远本地的人，从市里调材料，从省里查信息，所有动作都要通过正常程序，最好不留尾巴。”
方远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行吧，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陆川还要说什么，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是马镇涛办公室的号码。
这个电话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但也在意料之中。
“陆局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马镇涛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陆川知道这种平淡比发火更危险。
陆川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记住哪里都不要去。”
方远点了点头，陆川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三楼走廊上马镇涛的办公室门正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陆川走进去只是老老实实的坐下，没有先开口。
马镇涛没有看他，而是把手里的一份文件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
“陆川同志，你来清远多久了？”
“快两周了。”
“两周。”马镇涛靠在椅背上，目光低沉的看着他，“两周时间里你跑了清水镇两次，找了黄德茂谈话，去了石材产业园项目部，见了王志远，还去招商局找了付国平，今天上午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他一项一项的列举，像在念一份清单一样：我问你，“这些事你跟我汇报过几次？”
陆川沉默了片刻：“有些事是临时起意，没来得及汇报。”
“没来得及？”马镇涛的语气重了几分，“你是发改局的副局长，不是编外人员，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代表着发改局，代表着县里，你擅自接触项目相关方，擅自调阅档案，还擅自查询产权信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事谁来替你兜底？”
陆川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马镇涛不是在问他，是在通知他结果。
“石材产业园的项目县里已经定了调子，统一口径统一整改，对外也要做一致的解释，你一个人在外面到处跑到处问，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发改局？让县里怎么看我们？”
马镇涛越说越激动，甚至拍起了桌子：
“你是市里下来的干部，省里点名要你来的挂职的，你有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清远县是清远县，不是安溪县，更不是市里，这里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来龙去脉，不是你一个新来的干部就能理清楚的。”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批评你。”马镇涛的语速慢了下来，但语气更沉了下来，“而是为了保护你，你刚到清远，不了解本地的情况，有些事你看似是线索，实际上是坑，你以为你在查问题，实际上你在被人当枪使。”
陆川这才抬眼看向马镇涛：“马局长，您说的被人当枪使，指的是谁？”
马镇涛被他这个问题噎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不要跟我抠字眼，我说的是一般情况，不是特指谁。”
“总之，从今天起石材产业园的事你不要再单独行动，所有的材料调阅，人员接触和现场核查都要先报到我这里，我同意了才能去。”
“那我手头正在整理的那份核查报告……”
“先放着好了。”马镇涛打断了他，“县里要的是整改方案，不是核查报告，你把精力放在整改方案上，下周一之前拿出初稿，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陆川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好。”
马镇涛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表情缓和了一些。
“陆川同志，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在清远这半年只要不出错，回去之后提拔是板上钉钉的事，没必要为了一个烂尾的项目把自己搭进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马镇涛点了点头：“行了，你去吧，整改方案抓紧写，有什么需要协调的跟我说。”
陆川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马镇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你那个同事方远，工作助手的名分在市里的文件上是写了的，但县里这边也有县里的规矩，让他注意一下分寸，不要再到处打听了。”
陆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便推门而出。
走廊上依旧空荡荡的，陆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方远正站在窗前，听见开门声才转过身来。
“怎么样？马镇涛说什么了？”
“让我们不要再碰石材产业园的事。”陆川关上门了坐下来，“换句话说，从今天起这个项目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方远的脸色一沉：“那陈庆丰呢？那八千万呢？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陆川压低声音，“但我们不能再以发改局的名义去查了，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那我们怎么办？”
陆川压低声音：“答案是转入暗处，分三条线走，第一，你从市里调华荣实业的工商档案和银行流水，不走县里，直接找市局的关系。”
“第二，我让宋棠那边从设备采购入手，查那批替换型号的设备差价去了哪里，这也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第三，林晚那边不要再接触了，她现在被盯得太紧，我们也不能再连累她。”
方远听到这里，只能是无奈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