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陆川完全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堪称模范的副局长。
每天早上八点半他准时到办公室，泡一杯茶翻开文件夹，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去食堂吃饭，跟同事们打招呼，顺带聊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下午就继续看材料写方案，偶尔去马镇涛办公室汇报工作，态度恭敬，言语谦逊。
下班后更是直接回宿舍，不开会不应酬，连楼都不下。
发改局的人看在眼里，态度也在慢慢变化，从一开始的都躲着陆川走，到后来偶尔有人来他办公室送文件签字，再到有人开始在走廊上跟他开几句玩笑。
“陆局长，最近怎么不出去了？在办公室坐得住啊？”
“整改方案还没写完，哪有时间出去。”陆川笑着回答，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陆川也知道自己在局里的处境没有真正改变，只是从被孤立变成了被观察而已，同事们还在看他是不是真的老实了，还会不会继续折腾下去。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周四下午陆川把整改方案的初稿写完，打印出来装订好后就送到了马镇涛办公室。
马镇涛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之后便点了点头：“写得不错，条理清楚，措施也具体，我让办公室再润色一下，下周就报给县里。”
“马局长，方案里涉及到华荣实业的那部分，有些情况我掌握得不够全面，需不需要再跟招商局那边核实一下？”
“不用了。”马镇涛把方案放在一边，“招商局那边的情况付国平会自己把握，我们发改局管好自己这一摊就行了。”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出了马镇涛的办公室，他在走廊上迎面就碰见了吴春明，吴春明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看见陆川就笑了起来，比以前真诚了不少，像是看见了一个终于开窍的晚辈。
“陆局长，听说整改方案写完了？”
“写完了，刚交给马局长。”
“辛苦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局里几个同事一起聚聚。”吴春明的语气很热情，“你来了快半个月了，一直忙着工作，还没好好跟局里的同志们熟悉熟悉呢。”
陆川知道这顿饭不是单纯的聚餐，而是一种接纳，或者说是试探，看他愿不愿意走进这个圈子。
“好，吴局长安排，我准时到。”
吴春明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六点，清远人家，我让办公室订包厢。”
回到办公室陆川关上门，拿出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吴春明请吃饭，你去不去？”
方远很快回复：“他没叫我。”
“那你今晚去一趟市里，明天再回来，理由自己想。”
“明白。”
晚上六点，清远人家酒楼，二楼包厢。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八个人，发改局的几个科室负责人都到了，还有两个副局长，马镇涛没来，但吴春明坐在主位上，显然是他做东。
菜一道道的上，加上酒精的影响，气氛也渐渐的热络了起来。
吴春明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一圈才笑着开口：“今天这顿饭，一来是给咱们陆局长接风，来了半个月了一直忙工作，咱们也没好好聚聚，二来呢，也是让局里的同志们互相熟悉熟悉，以后工作上多配合。”
众人举杯，陆川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跟每个人碰了一下。
席间的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县里的八卦聊到市里的传闻，陆川话不多，但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坐在他旁边的是综合科的老韩头，五十多岁，在发改局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他喝了几杯酒之后话就多了起来，凑近陆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陆局长，你刚来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怕你跟以前市里下来的干部一样，眼高手低不接地气，但这半个月看下来，你比他们强多了，能沉得住气。”
“韩科长过奖了，我还要多跟大家学习。”
老韩头摆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在咱们这个地方光有冲劲不行，还得有耐心。”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陆川一眼，“有些事急不得，急了你就会被踢出局，出局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陆川心里一动，老韩头这话不像是随口说的，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韩科长说得对，我记下了。”
老韩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去跟别人碰杯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陆川没有喝酒，是以茶代酒，走的时候吴春明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跟马局长硬顶，他不是坏人，就是求稳而已。”
“谢谢吴局长，我记住了。”
出了酒楼，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陆川没有打车，沿着主街慢慢往宿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方远才发来了消息。
“我到市里了，明天去调档案，市局那边的关系已经约好了。”
“好。”
很快宋棠也有了回复：“你让我查的设备清单我重新比对了一遍才发现一个问题，那批替换型号的设备，供应商是一家叫清远恒通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叫王桂兰。”
陆川脚步一顿，王桂兰，黄德茂的堂姐，磨盘山别墅的产权人。
“这家公司跟华荣实业是什么关系？”
“表面上是供应商，但我查了工商登记信息，清远恒通的注册地址跟华荣实业在同一栋楼，都是华荣大厦，而且注册时间只比华荣实业晚了一个月。”
陆川的手指慢慢收紧，设备采购款通过清远恒通流出去，王桂兰是法人，钱到了清远恒通的账上，再通过分红或者其他名目转到王桂兰个人账户，而王桂兰的别墅免费给陈庆丰住。
看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洗钱链条。
“宋棠，这些材料你整理好，不要发给任何人，等我消息。”
“好。”
陆川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而周五早上，陆川到办公室的时候，就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