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信州办公室出来后的第三天，陆川才再次见到丁海山。
丁海山主动约他在县城河边那家茶馆见面，就是之前林晚约他说话的那家，只不过这次包厢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河面上的水光和远处山峦的轮廓。
陆川到的时候丁海山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没穿夹克，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在县政府大楼里多了几分随和。
“陆局长，请坐。”
陆川坐下来，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丁秘书，许县长有什么指示？”
丁海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陆局长，在给你看这个东西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在清远县到底想做什么样的事？又想做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丁海山是在替他丈量，看他的野心有多大，也是在看他愿意走多远。
陆川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想把石材产业园的事情查清楚，把该追的资金追回来，把该处理的人处理掉，但我也知道石材产业园的事只是冰山一角，清远县的问题不只是一个项目的问题，而是一套系统的问题，要想把石材产业园的事情彻底解决，就要把这套系统的问题一并解决。”
丁海山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所说的系统的问题具体指什么？”
“权力运行不透明，项目决策不公开，资金监管更是形同虚设，干部任用也不按规矩来。”陆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造成的，但要想改变必须从最上面开始。”
丁海山是在品味陆川的这番话，过了好一会他才把信封推了过来。
“许县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陆川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赫然是一份名单，每页纸上都列着一个人，姓名、职务、分管领域、关键信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整页。
第一页，郑维民，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分管发改、财政、住建和交通，关键信息一栏写着他与华荣实业、清远恒通关联密切，其嫂郑丽华持股清远恒通，名下房产与收入不符。
第二页则是曹瑞林，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分管县委日常事务、机要、保密，关键信息写着他是韩世泽的核心幕僚，经手项目审批、干部考察以及信访件流转等关键业务，知情范围最广。
第三页是刘国栋，县财政局局长，分管全县的财政预算和资金拨付，他也是石材产业园配套资金拨付的签批人，其中多笔款项去向存疑，他与本地多家建筑企业往来也非常密切。
第四页是赵长河，县住建局局长，分管工程建设和质量监督，同时也负责招投标的管理，近三年来他主持了十二个招标项目，其中七个中标方存在围标串标嫌疑，与刘永年的南城实业集团关系特殊。
最后一页是李壬盛，清水镇派出所所长，并非县管干部，但也列入了此名单，他是王志远的拜把兄弟，也是清水镇区域的实际控制人，多次为项目违规行为提供保护。
陆川把这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才抬起头看着丁海山。
“许县长是想让我从哪个开始？”
丁海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郑维民太硬，曹瑞林和刘国栋目前也很稳，不宜轻举妄动，李壬盛则是太远，这四个现在碰不得，碰了容易崩牙。”
他放下茶杯：“但从赵长河开始，刚刚好。”
“赵长河？住建局局长？”
“对。”丁海山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不是名单，而是一份简报，“清远县去年启动了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总投资六千万，涉及县城七个小区两千多户居民，项目去年三月开工，原定去年十二月竣工，到现在快一年了也只完成了不到百分之四十。”
陆川接过简报快速浏览了一遍，项目的关键数据触目惊心，资金拨付率百分之八十五，工程完成率百分之三十八，两者之间的巨大落差意味着至少有近三千万的资金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且简报最后附了一份信访摘要，内容是项目涉及的几个小区居民多次向县里反映施工质量有问题，信访件随后转到了住建局，但赵长河的回复永远是四个字：正在处理。
“这个项目的施工方是谁？”
“南城实业集团。”丁海山看着他，“刘永年的公司。”
陆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又是刘永年，石材产业园他是施工总包方，老旧小区改造他还是施工方，这个人在清远县的工程市场上几乎无处不在，而给他开门的就是赵长河。
“许县长希望我怎么做？”
“不着急。”丁海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川，“赵长河这个人胆子大，但脑子不算聪明，他在住建局干了六年，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这些年留下的破绽多得像筛子，你随便找一个都能扎出血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川。
“但你不能自己去查，你是发改局的副局长，没有权限查住建局的项目，你要借力，借纪委的力，借审计的力，最好是借群众的力。”
“那我该怎么借力？”
丁海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单位和职务。
“这个人叫杜锋，是江南日报的资深记者，专门跑住建口的新闻，他跟省纪委的人有联系，之前就有人想让他来清远县暗访，但他一直在等一个靠谱的线人。”
陆川拿起那张名片，看着上面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许县长的意思，是让我做这个线人？”
“意思是让你做你该做的事。”丁海山走回桌边，“你把证据找出来交给杜锋，杜锋把稿子发出来，省纪委看到了自然就会来人，到了那个时候，县纪委那边就算想压也压不住，韩世泽也保不下来。”
陆川沉默了片刻，许信州这一招比他想的要狠，不是走正常的组织程序，而是选择走舆论监督的路子，省纪委看到新闻报道就必须作出回应。
这就是规矩，到时候韩世泽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和后台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