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心里一动,宋棠手里的设备采购差价材料是另一条重要的证据链,她一直说等时机成熟了再给,而现在即然她主动提出见面,就说明她认为时机已经到了。
“行,时间地点她定,定好了告诉我。”
当天晚上七点,陆川便在城北那家清水茶楼的二楼包厢里见到了宋棠。
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最近一直在跑工地,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怪了。”宋棠苦笑道,随即拿出了一个U盘,“这就是你要的东西,设备采购的完整比对记录都在里面,从华荣实业下单到清远恒通供货再到工地实际收到的设备型号,每一笔差价都算的清清楚楚。”
陆川收好U盘,随即接着问道:“总差价多少?”
“一千二百万。”宋棠神色凝重,“华荣实业采购设备花了三千八百万,清远恒通供应的实际设备价值只有两千六百万,中间一千二百万的差价都被清远恒通吃掉了,至于这笔钱去了哪里,你那里的银行流水记录应该比我清楚。”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一千二百,加上石材产业园的六千万去向不明,再加上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两千万预付款,清远县近三年来的项目资金黑洞已经超过了一个亿。
而且这个数字都是清远县老百姓的养老钱和看病钱,更是他们孩子上学的钱。
“宋棠,这些东西你还有没有给别人看过?”
“没有,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看过。”
陆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谢谢你。”
宋棠摇了摇头,随后才站了起来:“我先走了,你多小心点。”
“我知道,你也小心。”
审计组进场的日子定在周一,而陆川提前一个周末把所有材料都整理了一遍,清远恒通的银行流水,宋棠的设备采购比对记录,加上刘国栋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些名字和数字,他把每一条证据都做了索引,方便审计组进场之后随时调阅。
而周六上午,陆川刚刚起床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陆川,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陆川一瞬间就听出来了,是沈清漪!
“沈处?”陆川猛的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您回江南了?”
“昨天晚上刚刚回来。”沈清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长途奔波之后的倦意,“云河县的核查工作提前结束了,省里没有安排新的任务,所以我就回来了。”
陆川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沈清漪被调走的时候他以为至少要半年她才能回来,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提前结束了。
“沈处,清远县这边的情况……”
“我都知道了。”沈清漪打断了他,“许信州给我打过电话,你在清远这一个月做的事他都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陆川愣了一下,许信州竟然给沈清漪打过电话?这说明两个人之间还有他不知道的联系渠道,而许信州在市里的关系原来不只是某个部门的领导,其中甚至还包括了沈清漪。
这条线从清远县到市发改委,再到省里,比他预想的还要长得多。
“沈处,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要做。”沈清漪的语气不容置疑,“审计组周一进场,你配合审计组的工作就好,该给的材料给,该说的话说,但不要主动出击,韩世泽在清远县经营了八年,你手里那些证据还不足以彻底将他扳倒,贸然动手更有可能引起他的反扑,而且你现在的位置太靠前了,许信州也不一定保的住你。”
陆川沉默了下来,沈清漪说的话几乎跟许信州一模一样,都在提醒他不要冲动行事。
“那您的意思是?”
“继续等待。”沈清漪沉声说道,“等省里的态度明朗了再说,清远县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在清远县把韩世泽扳倒,而是把证据做扎实,把每一笔钱、每一个人的问题都查清楚,这样等省里下定决心的时候,你的材料就能派上用场。”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沈处,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沈清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市里最近也有变动,周明远那边不太稳,有人在查他,你在清远县安心待着不要分心,也不要被任何人拉拢,韩世泽如果再见你的话,不该说的话记住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挂断电话,陆川的心里却更乱了起来,沈清漪回来了当然是好消息,但她带来的消息却并不全是好消息。
周明远被查说明市里的权力格局也在变化,而变化就意味着不确定性。
这个时候在这种不确定性里,他在清远县的位置自然也更加微妙了起来。
他不是许信州的人,不是韩世泽的人,甚至不完全是沈清漪的人,他只是一个外来干部,一个没有根基派系,同时也没有退路的人。
他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里的证据,和一颗还没有被磨平的良心。
周日晚上方远从市里回来,带回了另一个消息。
“沈处长已经回到市发改委坐镇,今天下午我在市里还碰见她了。”方远坐下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她还问起了你,让你在这里多注意身体。”
陆川笑了一下:“她就说了这些?”
方远压低了声音:“她还说让你不要怕,又她在市里盯着,清远县还不至于有人敢对你下上次那样的黑手。”
陆川这才安心了下来,有她在更高的地方看护,韩世泽就更难动手,毕竟沈清漪在市里的分量也不是韩世泽能轻易扛得住的。
这也是陆川来清远那么久之后第一次真正感到底气何在。
周一早上八点审计组果然准时进场,带队的是市审计局派下来的一个姓孙的副科长,四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他到了发改局之后甚至都没有寒暄,直接就要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把所有材料搬进去,门一关就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