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作为发改局的联络人，同时负责协调审计组需要的所有材料，财政局的代局长倒是很配合，就连吴春明都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热情，像是之前的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陆川知道这种配合和热情是有保质期的，审计组只在清远县待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就要带着初步结果回市里进一步处理，留下的烂摊子还是清远县自己的。
所以陆川必须要在这三天里把审计组的注意力引导到最核心的问题上，也就是那六千万的去向问题。
第一天的时间里，审计组就调阅了华荣实业近三年的所有账目，从第一笔投资款进账到最后一笔资金转出都做了记录，孙科长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资金流向的异常。
而第二天审计组就开始核查清远恒通的账目，这家公司名义上是华荣实业的设备供应商，但审计组调取了工商登记信息之后发现清远恒通的注册地址跟华荣实业在同一栋楼，注册时间只比华荣实业晚了一个月，法人代表王桂兰也没有任何建材行业的从业背景。
之后，孙科长直接将把陆川叫到办公室：“陆局长，这家公司你是不是已经查过了？”
陆川没有隐瞒：“查过一些，但不够全面，所以需要审计组来查。”
孙科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随即就让陆川离开。
而第三天，审计组就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
孙科长在临走之前特地把陆川叫到办公室，把初步结论递给了他：“陆局长，这是我们三天的初步核查结果，正式的审计报告要回市里之后才能出，但结论不会变，那就是华荣实业的八千万投资款中至少有五千万去向不明，其中最大的流向是清远恒通贸易有限公司，这是个疑点。”
陆川接过那份初步结论微微点头，虽然数据比他自己估算的六千万少了一些，但审计组的结论自然比他自己的调查更有分量，毕竟这是带有公章的组织行为，而不是他一个人整理的线索材料。
而审计组走后的第三天，沈清漪就亲自来了清远县。
她下午才到，而且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开车从市里一路过来，陆川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等听到她已经在发改局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沈清漪这次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在市里的时候多了几分随性，但眼神依旧锐利。
而她的脸色也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显然云河县的核查工作虽然累，但还没有把她拖垮。
“沈处，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清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方远说得没错，你确实瘦了。”
陆川笑着点头，而沈清漪也没有在门口多停留，让陆川上车，带着他开到了县城河边的那家茶馆。还是临窗的位置，但这一次陆川坐在沈清漪对面，心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他和林晚在这里谈话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而这一次沈清漪坐在他对面只让他觉得踏实，像是漂浮了一个月才终于踩到了实地。
“审计组的初步结果我看了。”沈清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五千万这个数字已经够分量了。”
“但还不够。”陆川说，“审计报告里没有写钱最终去了哪里，不过审计组也只有三天时间，来不及查到那么深。”
“所以你才要帮他们查到底。”沈清漪看着陆川的眼睛，“你手里不是有清远恒通五年的银行流水吗？把这些东西整理好，等我带回市里，走正式的渠道递上去。”
陆川愣了一下：“走正式渠道？不是通过许县长？”
“许信州在清远县的根基不够深，他也保不住这些东西。”沈清漪的语气很平静，“这些东西只有从市里递上去才能到省里，从县里递上去的话，到不了省里就会被拦下来。”
陆川沉默了片刻，他相信这个结论，毕竟清远县的纪检系统在韩世泽的控制下已经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韩世泽说一不二的规矩。
但现在不一样了，沈清漪有足够的渠道把这些东西递到省里，完全不需要经过清远县进而江南市，就能直接送到省纪委信访室。
这是省管干部的通道，韩世泽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省里去。
“沈处，这些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陆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推了过去，“清远恒通五年的完整银行流水，加上宋棠提供的设备采购差价比对记录，刘国栋笔记本里提到的关键信息摘要，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沈清漪接过文件点了点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川思索良久才说道：“审计组走了，但整改工作还在继续，领导小组办公室既然设在我这里，我就有足够的权限调阅所有相关材料，吴春明虽然也是副主任，但他不懂业务，材料到了他手里他也看不明白，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把每一条证据链都做扎实，把每一个涉案人员的角色都理清楚。”
沈清漪这才满意的笑道：“看来你在清远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进步很大，以前在安溪县的时候你只知道往前猛打猛冲，根本不知道往后退，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等。”
陆川只是苦笑道：“毕竟这都是通过教训学到的经验。”
两人沉默了片刻之后沈清漪才站了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市里还有事，你在清远县继续待着，该做的事做，不该说的话不要说，韩世泽如果再找你你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不要怕他，但也不要随意去激怒他。”
“我知道。”
等沈清漪也离开之后，陆川一个人喝完了茶，然后才站起来结账。
出了茶馆，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而陆川则是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身心舒畅。
尽管路还很长，但他已经看到了尽头胜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