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在卫生院？”
桑予衡点了点头：“他说自己昨晚突发肠胃炎，本来想去县医院，但半路疼得受不了，就去了清水镇卫生院输液。”
陆川自然是不相信这套说辞：“这么巧吗？”
“确实很巧。”桑予衡看着他，“但卫生院有挂号记录，也有值班医生和护士的证明，程序上是没问题的。”
陆川已经皱紧了眉头，而桑予衡又拿出了一份材料：“至于他昨晚从招商局带走的那个档案袋，他的解释是去清水镇见华荣实业的留守人员，协调项目工人工资问题，档案袋里的材料今天上午已经交回，招商局档案室核对过，没有缺页和替换痕迹。”
陆川没有去翻那份材，他已经明白了许信州出手比他想象得还快，意思是付国平不但没有失踪，反而给自己补上了一整套说得过去的程序。
桑予衡又说道：“至于磨盘山那边，别墅里没有发现陈庆丰本人活动的直接证据，只有你们看到的车轮印和几片碎纸，而且车轮印本身无法锁定车辆，那些碎纸上的字样也不能单独证明什么。”
陆川已经沉默了下来，而桑予衡则看着陆川接着开口：“至于那个帮你盯别墅的中介，我们也找了他，按照他的说法，是方远让他帮忙留意私人住宅，他并不知道你们是在配合调查，他现在很害怕被牵扯进去。”
陆川的手指慢慢攥紧，这一招明显是冲着他和方远来的，如果事情继续被放大的话，那就会变成陆川私自安排社会人员盯梢私人住宅，那样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桑予衡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严肃：“陆川，我虽然愿意相信你的判断，但信任并不能替代证据，现在这条线继续往前推的话风险很大。”
“更麻烦的是，许信州那边已经把情况报到了市委工作组，说是你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多头收集材料，导致基层干部紧张，企业恐慌，进一步影响到了石材产业园的风险处置。”
陆川这时候反而笑出了声：“也就是说，我成了那个影响稳定的人，对吧？”
桑予衡没有否认，陆川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开口：“桑主任，我如果继续查下去呢？”
桑予衡只是淡淡的看着他：“可你现在已经没有查的身份了。”
直到此刻，陆川才确切意识到，许信州已经彻底堵死了自己的前路。
等到陆川从县委招待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阴了下来，陆川感受着冷风瑟瑟，也正是这时候方远打来了电话，语气还很是急促：“陆川，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陆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远压低了声音：“市发改委和纪检那边刚才找我谈话了，问我为什么私下联系清水镇中介，还问我是不是受你指使才去让社会人员盯梢涉案对象住处。”
说到这里，方远已经忍不住苦笑：“他们话倒是很客气，但意思很明显，就是说我纪律意识淡薄。”
陆川的脸色更为阴沉，这一步他也预料到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远哥，是我对不住你。”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方远叹了口气，“我倒没事，最多写个说明，可你不一样，现在市里都知道清远县这边出乱子了，有人说你在县里越权办案，这才弄得基层鸡飞狗跳。”
“而且沈处现在不在江南，她要是在的话还能压一压，可现在……”
陆川立刻开口：“沈处那边还联系得上吗？”
“联系不上。”方远叹了口气，“我听说她被省里抽去临时专班了，手机都不怎么接。”
陆川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而就在这时候，林晚也发来了消息。
“县政府办正在通知各单位下午五点前报送石材产业园全部材料清单，发改局也要报，马局让我先把你手里的材料也登记上交。”
陆川看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而过了一会儿林晚便又发来了一条：“他让我转告你，说这是会议决定，让你不要为难大家。”
陆川收起手机，直接便回了发改局，而办公室里的气氛甚至比上午更加古怪，原本还会主动跟陆川打招呼的几个干部看见他进门都立刻低头，好像谁多看他一眼都会惹上麻烦。
马镇涛正在办公室等他，而陆川进去之后也是直接开门见山：“局长，材料清单的事是你安排的？”
马镇涛叹了口气：“陆川同志，这是县政府会议的决定，也是许县长亲自交代的。”
“我手里的材料有一部分已经报给省纪委了。”
“那就登记已经报送。”马镇涛语气很疲惫，“你别误会，我不是要为难你，我也知道你是一心想把事情查清楚，可现在的问题是你继续这么查下去，发改局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陆川只是凝视着马镇涛：“您怕了。”
出乎意料的，马镇涛这次没有否认和恼怒，而是直接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害怕，我在发改局干了大半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野心，就想着平平稳稳退下去，眼下韩世泽倒了，我不替他喊冤，陈庆丰有问题我也不想替他遮掩。”
“但陆川，你也得想想发改局还有这么多人，现在县里一句话，外面就开始传是发改局把石材产业园捅上去的，到时候追责下来你觉得谁能来扛？”
陆川依旧深吸了一口气：“但有问题就该追责才是。”
“没错。”马镇涛点了点头，“可追责从来不是只追有问题的人，你得明白这点才行。”
这句话让陆川沉默了，马镇涛则是接着开口：“我不是许信州的人，但这次我得承认他抓住了要害，眼下你手里的证据不够，那你就是那个制造不稳定因素的人。”
陆川看着他：“那局长您的意思呢？”
马镇涛叹了口气：“把材料登记上交吧，石材产业园后续整改我来牵头就行，你暂时不要再碰这条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