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江南的路上，方远一直都没有急着问陆川问题，车里很安静，北辰金融那边派来的司机也只是专心开车，郁舒坐在副驾驶上偶尔接两个工作电话，声音很低，说的也都是项目和会议安排。
等车子快进江南市区的时候，方远才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祁向南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从球场出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对。”
陆川看着窗外，过了片刻才说道：“他倒是没威胁我，只是聊了会天而已。”
方远愣了一下：“那你脸色还这么难看？”
“因为他说得比威胁更麻烦。”陆川收回目光凝重开口，“按照他的意思，北辰金融港这个项目关系很硬，背靠临江新区，平台公司和银行，而且还有市里对发展的需求，不好动手。”
方远沉默了下来，随即才点头：“这倒是实话。”
“所以正面查北辰的话，短期内肯定查不动。”
陆川思索着说道：“他们已经把所有材料都处理的相当妥善，协议合规，流程完整，口径也是统一的，咱们现在继续盯着北辰要材料最后只会变成企业不配合，政府部门一再施压，然后就会变成我们服务中心影响到了营商环境。”
方远忍不住皱眉：“那就这么算了？”
陆川摇了摇头：“那到不至于，但咱们要换方向了。”
“怎么换？”
“看谁最需要这个项目继续存在。”陆川缓缓说道，“北辰金融港如果只是一个企业项目，祁向南不会这么笃定自信，它一定绑住了不少人的利益责任，而既然北辰本身的材料不好撬，咱们就从旁边着手，看平台公司为什么愿意承担这么大的压力，临江新区又为什么这么怕项目被定风险。”
方远这才听明白：“你是想从侧面找口子？”
“没错。”
“那你打算哪条线先动？”
陆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北辰金融给的那份文件资料，翻到产业导入名单那一页。
名单上写着二十七家意向的入驻企业，名字都很漂亮，有金融服务公司，也有科创孵化平台，甚至有几家供应链和基金管理机构。
可陆川看着这些名字，心里却越来越冷静。
“咱们先看产业导入名单。”
方远有些意外：“不应该先看银行吗？”
“银行那边现在肯定已经被打过招呼了，咱们直接去问只会得到正式口径，但产业导入不一样，如果这二十七家企业里有空壳公司或者有关联方，又或者有只是被北辰拿来凑数的意向单位的话，那项目收益的测算就站不住脚。”
方远赞许的点了点头：“还真是，这条线相对隐蔽，阻力也小不少。”
陆川又说道：“别忘了，还有平台公司。”
方远立刻皱眉：“你说的是临江新区城投？”
“没错。”陆川点了点头，“北辰金融港表面上是市场化项目，但真正承担风险的未必是北辰，平台公司如果背了回购或者兜底责任，那就一定会在内部会议纪要里留下痕迹。”
方远想了想：“但这个不好拿呀。”
“所以咱们不能直接拿。”陆川说道，“先从公开资料和他们报给市里的融资计划里找线索。”
方远这才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这趟看样子是真没白来呀。”
陆川笑了笑：“被祁向南教育了一场，总得学点东西才行。”
方远也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收起了笑容：“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祁向南既然敢把你请到省城当面给你讲这些话，就说明他肯定不怕你换方向。”
“我知道。”陆川说道，“而这样的过度自信咱们也正好能一并利用。”
“那你有把握吗？”
陆川沉默片刻才开口：“目前没有。”
方远挑了挑眉，陆川则是继续说道：“但查问题本来也不是一开始就有把握，咱们先把能看见的部分和线索全部理出来，等到哪条线前后对不上了，口子自然就会出来。”
车子停在市发改委门口后，郁舒下车替他们打开车门，笑着说道：“陆科长，方科长，今天辛苦了，今后北辰金融也会继续配合江南市的专项排查，也希望你们多给我们提宝贵意见。”
陆川点了点头：“也谢谢北辰金融今天的接待。”
郁舒微微一笑，随即才转身上车离开，而方远则是等车走远后才忍不住说道：“这个郁秘书看起来也是深不可测，以后和北辰打交道，咱们可得多留心了。”
而两个人回到服务中心的时候，庄晓澄和秦栎还在整理台账，唐慕白则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看资金表，一看见陆川回来秦栎就立刻站了起来，按捺不住好奇的问道：“陆科长，北辰那边怎么样了？”
方远抢先说道：“总部很大，球场很漂亮，董事长也很会讲话。”
秦栎听得一头雾水，庄晓澄则是看向陆川：“那材料呢？”
陆川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北辰给了产业导入名单和一部分资金说明，但都是公开口径，接下来咱们就不从北辰本身往里硬打了，咱们就先查三件事。”
几个人立刻看了过来，陆川则清了清嗓子：
“第一，就是核对他们的产业导入名单，庄晓澄和秦栎负责，把那二十七家意向入驻企业的工商信息和关联关系，加上实际经营情况全部查出来，重点看有没有和北辰系重叠的股东或高管。”
庄晓澄点头：“明白。”
秦栎也连忙说道：“那我今晚就做表。”
陆川继续说道：“第二就是查临江新区平台公司近三年的融资计划和债务结构，慕白牵头，重点看有没有通过其他项目调资金支撑北辰金融港。”
唐慕白立刻抬头：“这个我擅长。”
“第三，方远，你去看看银行那边的公开口径，不要直接问北辰金融港的事，就问临江新区平台公司这几年的授信整体情况。”
方远立刻明白：“我懂，绕开项目，先看平台公司整体授信是吧？”
陆川点了点头：“对。”
庄晓澄则是犹豫了一下：“那临江新区那边呢？邬景曜肯定会盯着我们的。”
陆川说道：“正式沟通就继续走戴承恩那条线，不刺激新区那边，毕竟我们只做基础核验，不对外说结论，他们应该也不至于过于应激。”
唐慕白则是难得有些兴奋：“要我说，这才像是个查项目的样子。”
陆川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把北辰金融给的资料重新翻开。
而祁向南说得没错，陆川现在还动不了北辰，但北辰金融港也不是一座孤岛。
换言之，只要它还需要别人配合，就一定会留下外部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