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南随后也没有立刻谈起北辰金融港的事,而是让球童递了一支球杆给陆川:“陆科长会打吗?”
陆川接过球杆,如实说道:“不会。”
“不会才好。”祁向南笑道,“高尔夫这个东西,第一次打才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子,有人一上来就想打远,结果通常连球都碰不到,真正打得好的人看的是技术和巧劲,知道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
陆川听得出来,这话不是单纯在说球,祁向南也已经走到了发球点,姿势很随意,挥杆之后球便划出了一道很平稳的弧线,落在了远处的草坪上。
他随即回头看向陆川:“陆科长也试试?”
陆川站上去,按照球童简单教的动作挥了一杆,球倒是飞了出去,只是方向偏得依旧很厉害。
祁向南笑了笑:“你的力气还是用得太满,方向就容易偏离预期。”
陆川把球杆放下,如实说道:“祁董今天请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教我打球吧?”
祁向南倒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当然不是,不过很多话在会议室里总会有些拘谨,在球场上说反而可以随意一些。”
“那祁董想说什么?”
祁向南看向远处的草坪,语气很平和:“我想问问陆科长,你觉得北辰金融港是什么性质的项目?”
陆川回到:“从目前的材料上看,是临江新区重点推进的金融服务和科创孵化项目。”
“从材料上看。”祁向南笑道,“这个说法倒是很谨慎。”
陆川没有接话,祁向南则是继续说道:“北辰金融港当然有商业利益,但它也不是单纯的商业项目,临江新区需要一个能撑起门面的产业平台,银行那边也需要优质的投向,地方的平台公司更需要资产扩容的机会,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诉求,北辰只是把这些诉求拼在了一起而已。”
陆川忍不住问道:“那风险这块呢?”
“风险当然有。”祁向南回答得很干脆,“毕竟没有风险的项目轮不到北辰来做,地方上有资源但缺资金,银行有资金但怕风险,企业有想法但缺平台,政府有目标但不能直接下场。”
“而最后,总要有人把这些问题全都解决,这就是权衡的道理。”
陆川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所以,清远县的石材产业园也是这么权衡出来的吗?”
祁向南笑容淡了一点,但并没有生气:“和我听说的一样,你说话很直接。”
陆川笑道:“毕竟我也听说祁董并不喜欢别人说话绕圈子。”
“没错。”祁向南这次笑着点了点头,“清远县那个项目确实有人打着发展的旗号做了不该做的事。陈庆丰这个人我以前见过几次,有野心但格局小,韩世泽更不用说,眼里只有政绩,许信州稍微复杂些,可惜他并没有驾驭局面的能力。”
一边说着,祁向南继续往前走,陆川也跟了上去,而球场边的助理都保持着距离,没人靠近他们。
祁向南边走边说道:“你在清远县赢的还算漂亮,所以你会形成路径依赖,觉得很多事只要拿出冲劲往下查就一定能查清楚,这个想法很好,但也很年轻,你觉得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知道一些项目有问题,却还是要继续往前推吗?”
陆川立刻说道:“因为利益。”
“利益只是最低层的东西而已。”祁向南摇了摇头,“能让人冒险收钱的确是利益,但能让一个班子,一个部门,甚至一个城市一起往前推进的绝不只是钱,是政绩,就业,税收,融资,是土地价值,也是上级的考核,更是下面群众对发展的期待。”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川:“权力的本质就是这样,就是让所有人都不假思索的相信,跟着你走才会有结果。”
陆川沉默了下来,祁向南则是继续说道:“很多干部以为权力就在那些条条框框和会议室里,这肯定是片面的,真正的权力是让别人愿意把自己的风险交给你处理,银行怕坏账,地方怕失业,平台公司怕资产的缩水,企业怕没项目,领导怕没成绩,而谁能把这些恐惧都收集起来,谁就有了所谓的话语权。”
陆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也冷了下来:“所以,祁董就在利用这些人的恐惧?”
“这不叫利用。”祁向南笑道,“我只是提供一个解决方案而已,陆科长,你以后如果继续往上走也会慢慢明白,没有人喜欢问题,大家只喜欢解决问题的人,至于这个人解决问题的时候拿走了多少东西,只要不失控,很多人自然会选择看不见。”
陆川已经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可是清远县早就已经失控了。”
“所以陈庆丰,韩世泽和许信州都一并下台了。”祁向南语气平淡,“这就是失控的代价。”
陆川忍不住皱眉:“那北辰金融港呢?到时候北辰金融港失控的代价又是什么?”
祁向南突然笑了起来:“北辰金融港不会失控,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是陈庆丰,而如果陆科长想把北辰金融港变成第二个清远县的石材产业园,那你肯定会很失望。”
陆川问道:“这是提醒还是警告?”
“都不是。”祁向南笑了笑,“是经验而已。”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祁向南才继续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请你来谈谈,而不是让邬景曜继续跟你打太极吗?”
陆川没有回答,而祁向南则干脆自问自答:“因为我想让你看到边界。”
“什么边界?”
“城市对发展依赖的边界,以及那些需要北辰继续存在的边界。”
祁向南随后才再度挥出了堪称完美的一杆,随即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我看,今天的球就打到这里吧。”
陆川的手指则是慢慢攥紧,因为他知道,祁向南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北辰金融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企业,它牵扯着地方平台,银行,招商任务和新区的发展规划,陆川如果一意孤行,最后很可能让自己被贴上破坏项目和影响招商的标签。
就像他在清远县差一点被扣上的帽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