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修齐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就提过一次，我在一封内部邮件里问过，原始资产里有一栋厂房需要加固，是否应该在收益测算里扣除改造成本，后来段榕洲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不是我该问的问题，让我按祁董确定的融资口径整理材料。”
陆川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因为这就是他要找的环节。
“这封邮件还在吗？”
晏修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我交出来的话，我之后会怎么样？”
陆川摇了摇头：“我不能替你判断后果，但如果这封邮件真实存在，就能证明你在经办过程中提出过风险提示，它对你未必是坏事。”
晏修齐看向陆川：“你会把这些内容在材料里写清楚？”
“这个我可以保证。”陆川说道，“但前提是内容真实来源清楚，并且你愿意说明形成过程。”
晏修齐这次沉默了很久，随后才开口：“我还有一份证据，当初银行授信材料报送前，北辰项目公司内部开过一次融资专题会，会上明确说过，临江城投那批资产必须按照金融港配套商业价值纳入收益测算，否则项目一期融资覆盖率不够，会后有人整理过一版会议纪要，但没有进正式档案。”
方远听到这里也慢慢走近了几步，陆川则是压抑着兴奋问道：“哪个纪要现在在你手里？”
“没有完整的纪要。”晏修齐说道，“但我有纪要的初稿和邮件流转截图。”
方远很是好奇：“你为什么会留着这种东西？”
晏修齐苦笑道：“越是下面具体经办的人越知道哪些材料会害死人，我留着也不是为了要举报谁，只是怕有一天公司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而已。”
之后晏修齐拿出手机：“陆科长，我可以把这些证据交给你，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不想通过你们服务中心直接提交。”晏修齐说道，“那样北辰内部很快就能知道是谁泄的密，我希望先把材料交给一个我能相信的纪检口，至少保证我交材料这件事不会被公司第一时间知道。”
方远看向陆川，陆川则是沉思了片刻：“桑予衡？”
晏修齐顿时愣住：“省纪委的那个桑主任？”
陆川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联系桑主任，但我不能保证他一定接这个材料，毕竟你提供的是企业项目融资线索，涉及国资平台和重大项目，如果材料价值足够，他会判断怎么处理。”
晏修齐明显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直接交给服务中心就行。”
陆川接着说道：“但我需要先确认材料确实和北辰金融港有关，这也是为了确保后续安排。”
晏修齐这才打开手机，从一个隐藏文件夹里调出几张截图。
第一张是他发给段榕洲的内部邮件，内容很短，却极其关键。
“段总，临江城投提供的原始资产包中，一号厂房存在结构加固要求，原评估报告亦提示工业用途限制，如果按照金融港的配套商业收益测算，是否要在银行材料中披露相关改造成本，以及用途调整依据？”
第二张则是段榕洲的回复：按已定融资口径执行，资产收益测算已由祁董审定，不再单独披露工业用途原始限制，后续材料统一使用金融港配套资产口径。
第三张则是是一份融资专题会纪要的初稿截图，其中一段写得很清楚。
会议明确，临江城投经营性资产纳入北辰金融港一期配套收益测算，按项目未来运营价值测算，不再采用原工业用途评估口径。
陆川看完之后已经按捺不住兴奋，因为这几张截图正好补上了他们缺的关键环节。
北辰内部不仅知道原始资产存在用途限制和加固成本，而且明确决定不单独披露，并将调整后的收益口径用于银行授信材料。
晏修齐随即收回手机：“陆科长，我还是要强调一下，这东西如果交出去的话，我在北辰就待不下去了。”
“你大概率是待不下去了。”陆川如实说道，“但如果你不交的话，等北辰需要人背责任的时候，你可能会更被动。”
最后晏修齐也只能深吸了一口气：“给我一天时间，明天下午我给你答复。”
“没问题。”
等晏修齐离开之后，方远才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你觉得他会给吗？”
陆川沉默了片刻：“会的。”
“你这么肯定？”
“因为他已经害怕了。”陆川说道，“人最难的就是迈出第一步，而现在他已经迈出去了。”
而第二天下午，晏修齐便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七点，来江南市图书馆旧馆后门。
方远看到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皱眉：“这地方怎么听着比旧仓库那种地方还不靠谱？”
陆川思索道：“他在试探我们，这很正常。”
方远神色凝重：“那咱们到底去不去？”
“都走到这一步了，当然要去。”陆川说道，“按沈处要求留好痕迹就行。”
随后陆川把情况第一时间汇报给了沈清漪，沈清漪也很快发去了回复：
“让方远同行，见面不要超过二十分钟，拿到材料后也不要私自处理，直接送我办公室来。”
等到了晚上七点，陆川和方远便来了江南市图书馆旧馆。
旧馆已经停用多年，后门旁边是一条不宽的巷子，巷口有路灯和几家小店，没有太隐蔽，但也不算热闹。
晏修齐比他们晚到了几分钟，戴着帽子，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看起来比昨天更为紧张。
方远则是打趣道：“晏经理，你这个地方选得还挺有年代感。”
晏修齐倒是没有跟着笑起来：“我可不想被北辰的人看见。”
陆川则是开门见山：“材料带齐了吗？”
晏修齐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陆科长，我最后问一遍，如果我把这些交出去的话你们会怎么处理？”
陆川如实开口：“我会把材料交给沈清漪处长，由她判断是否转交纪检和市里专项排查组，你提供材料的情况会按照线索来源管理，不会随意扩散。”
晏修齐纠结了许久：“拿北辰会不会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陆川看着他：“如果只有你手里有材料的话，他们迟早会怀疑你，这点你自己也很清楚，不过怀疑和证实毕竟是两回事，我们不会主动暴露你，也不会把你的名字写进普通汇报材料，真正需要你说明情况时也会走正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