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组织部谈话
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上午，陆浩明正在党政办整理文件，王德厚推门进来。
“小陆，县委组织部陈部长打电话来了，让你下午去一趟。”
“又去？”陆浩明愣了一下，“昨天刚去过。”
“这次是专门找你谈话。”王德厚的表情有些微妙，“可能是好事。”
陆浩明心里琢磨着，什么好事？他一个刚报到三天的选调生，能有什么好事？
下午一点，他又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这次没有带行李箱，只带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两点半，他准时出现在县委组织部。陈宇带他去了陈建国的办公室。
陈建国这次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他面前，一杯在对面。
“来了？坐。”陈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陆浩明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不用记。”陈建国摆摆手，“今天不是正式的组织谈话，就是随便聊聊。”
陆浩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陈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来了几天了？”
“五天。”
“感觉怎么样？”
“还在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这里的节奏，这里的语言，这里的人。”陆浩明说，“和在北大完全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陈建国笑了，“你在北大，面对的是书本和理论。在这里，面对的是人和事。人和事比书本复杂得多。”
“是。”
陈建国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跟你谈谈。第一，是关于你的培养方向。你是省委组织部备案的选调生，市里、县里都很重视。按照省里的要求，选调生要到基层锻炼两年以上，期间要有计划地安排到不同岗位轮岗。你在平川镇党政办先待半年，熟悉乡镇工作。半年后，可能会调整你的岗位。”
“我服从组织安排。”
“第二件事——”陈建国顿了顿，“赵书记跟我提过你，说你写了一篇关于平川镇的材料，写得不错。”
“赵书记过奖了。”
“他很少夸人。”陈建国说，“他能说‘不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陆浩明没有接话。
“第三件事，也是今天找你来最主要的——”陈建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陆浩明接过来，是一份县委组织部的内部文件，标题是《关于选派优秀年轻干部到乡镇挂职锻炼的通知》。
“省里最近下了一个文件，要求各地加大年轻干部的培养力度。县里准备选一批三十岁以下的优秀年轻干部，到乡镇挂职副镇长或者镇长助理。”陈建国看着他，“你的名字在推荐名单里。”
陆浩明心里一震。
“我？我才来五天。”
“来五天怎么了？选调生的身份摆在这儿，北大的学历摆在这儿，赵书记的评价摆在这儿。”陈建国掰着手指头，“三个条件，你都符合。”
“可是，我没有基层经验——”
“没有经验才要去锻炼。挂职就是给你机会积累经验。”陈建国打断他，“当然，不是马上。挂职的名单要等县常委会通过，大概要两三个月。你先在平川镇好好干，到时候再看。”
陆浩明沉默了几秒。
“陈部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这个挂职，是正常的工作安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陈建国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我怕是因为我的学历和选调生身份，被特殊照顾了。”陆浩明说，“如果是这样，我希望组织上不要因为我而破例。我想凭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很开。
“陆浩明，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收起笑容，“我跟你说实话。你的名字确实是我推荐的，但不是因为你的学历，是因为你在平川镇这五天的表现。”
“我做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陈建国说，“但你没做的那些事，恰恰是最重要的。你没有抱怨，没有喊苦，没有四处找人托关系调走。你知道上一个分到平川镇的选调生是怎么干的吗？”
“不知道。”
“来了三天，就给县委组织部写了三封信，要求调回县城。一个月后，他走了，去了县直单位。”陈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你呢，来了五天，没写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安安稳稳待在镇上。就凭这一点，你就比大多数人强。”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基层工作，能力是一方面，态度是更重要的方面。”陈建国说，“你有态度，我愿意给你机会。就这么简单。”
“谢谢陈部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陈建国站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好好干，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陆浩明站起来，准备走。陈建国又叫住了他。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的党组织关系转到镇上了吗？”
“转了。昨天刚办完。”
“那你的党员身份，在镇上要发挥出来。你是党员，又是大学生，镇里的年轻干部会看着你。你做好表率，他们也会跟着干。”
“我记住了。”
从陈建国的办公室出来，陆浩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县委大院的院子里，几个工人在修剪冬青。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冬青的枝叶落了一地。
他掏出手机，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组织部找我谈话了。”
苏小晚秒回：“说什么了？”
“说可能让我挂职副镇长或者镇长助理。”
“什么？！”苏小晚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你才去五天啊！这也太快了吧？”
“只是推荐名单，还要等县常委会通过。”
“那也很厉害啊！陆浩明，你是不是被哪个大领导看上了？”
陆浩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可能是赵书记。”
“赵书记？县委书记赵国栋？”
“嗯。”
“天哪，你才去五天，就被县委书记看上了？你这是开了什么挂？”
“不是看上，是觉得我还行。”
“你就谦虚吧。”苏小晚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当了副镇长，那我是不是得叫你‘陆镇长’了？”
“别瞎叫。还早呢。”
“我不管。反正我先叫了——陆镇长好！”
陆浩明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他走下楼梯，走出县委大楼。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五天前，他站在这里，还是一个刚报到的选调生，忐忑不安，前途未卜。
五天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心里已经有了底。
不是因为他被推荐挂职，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人看到了他的态度，认可了他的选择。
这种感觉，比任何奖励都重要。
他走下台阶，走向车站。
回平川镇的班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他决定去那家书店坐坐。
书店老板看到他，没有惊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陆浩明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
“老板，我又来了。”
“我知道。”老板放下报纸，“你这次又买什么书？”
“不买书。就是想跟您聊聊天。”
“聊什么？”
“聊平川的未来。”
老板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你一个刚来的小伙子，跟我一个老头子聊平川的未来？”他摇了摇头，“你有什么资格聊？”
“我没什么资格。”陆浩明说，“但我就是想聊。”
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喝一杯？”
“我下午还要上班。”
“喝一杯不耽误上班。”老板倒了两杯，推给他一杯，“来，陪我喝。”
陆浩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
“这是我自己酿的米酒，后劲大。”老板自己也喝了一口，“你说吧，平川的未来是什么？”
陆浩明想了想，说：“我觉得，平川的未来不在县城，在乡村。”
“怎么说？”
“县城就这么大，撑死了也就十来万人。平川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在乡村，乡村发展不起来，平川就永远穷。”
“那乡村怎么发展？”
“修路，通水，通电，通网。把基础设施搞上去，把产业引进来，把人留下来。”
老板听着，没有插话。
“但这只是硬件。”陆浩明继续说，“更重要的软件——教育、医疗、文化。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病、上学、办事，他们才不会往外跑。”
老板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谁都知道。问题是怎么做。”
“一步一步做。”陆浩明说，“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修路。”
“修路要钱。”
“争取省里的补助，县里配套一部分，镇里自筹一部分。”
“说得轻巧。”老板哼了一声，“你争取一个试试？”
“我会去争取的。”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他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敬你敢想。”
陆浩明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敬平川。”
“敬平川。”
两人一饮而尽。
从书店出来，陆浩明的脸有点红。米酒后劲大，他喝了两杯，头已经有些晕了。
他走到车站，上了班车，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车子开动了，在土路上颠簸。他迷迷糊糊地想着陈建国的话，想着赵国栋的话，想着书店老板的话。
“你有态度，我愿意给你机会。”
“你回去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你要是能帮它改改命，我给你磕头。”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山还是那些山，田还是那些田。但在他眼里，它们已经不是五天前的样子了。
五天前，它们是陌生的、遥远的、与他无关的。
现在，它们是鲜活的、具体的、与他有关的。
他是平川镇的干部了。平川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人，都和他有关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压力，不是责任，更像是一种归属。
他属于这里了。
至少，他愿意属于这里。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陆浩明的头靠在车窗上，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上，路两边是整齐的路灯和行道树。远处是一排排新建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再远处，是一栋栋小洋楼，白墙红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脚底很踏实。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是书店老板。
老板笑着，眼眶里有泪光。
“小伙子，你做到了。”
陆浩明想说“我还没做到”，但嘴巴张不开。
他想说“这只是梦”，但心里又希望这不是梦。
他醒了。
班车已经到了平川镇，停在三岔路口。
司机回头看他：“到了，下车吧。”
陆浩明揉揉眼睛，拎着包下了车。
夕阳西下，把整个平川镇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山，近处的房子，路边的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路口，看着这个小镇。
五天前，他觉得这里破败、荒凉、没有希望。
现在，他觉得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不是风景的美，是可能性的美。
这里可以变得更好。
而他，可以参与这个过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镇政府。
院子里，王德厚正拎着保温杯往外走。
“回来了？组织部谈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王德厚不信，但也没追问，“行，你忙吧。我回家了。”
“王主任慢走。”
陆浩明上了楼，回到宿舍。他坐在床边，掏出笔记本，把今天陈建国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半年后可能调整岗位。”
“挂职副镇长或镇长助理。”
“党员要发挥表率作用。”
记完，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张地图。
他盯着那张“地图”，想着自己的路。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