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第一次正面汇报
赵国栋让陆浩明把农机补贴制度改革建议写成正式材料，陆浩明用了整整一周。
他把之前在笔记本上零散记下的想法整理出来，分成现状、问题、建议三个部分。现状部分用了调查组核实的全县数据，问题部分列举了审批权集中、监督缺位、信息不透明等几个关键点，建议部分则提出了三条具体措施：审批权下放到乡镇、全过程公示、建立责任追究机制。他还画了一张流程图，把改革前后的审批流程做了对比，一目了然。
材料写好后，他没有急着送。他把稿子拿给王德厚看，王德厚说“写得不错”；拿给孙德明看，孙德明说“可以报”。但他还是不放心，又发给刘世安教授请他把关。刘教授回复说：“建议部分第三条‘责任追究机制’写得还不够具体，建议明确问责的主体、程序和标准。”陆浩明按照刘教授的意见又改了一稿，这才打印出来，装订好，送到了赵国栋的联络员李阳手里。
三天后，李阳打来电话：“赵书记让你明天上午来一趟，他要当面听你汇报。”
陆浩明的心跳了一下。以前他也向赵国栋汇报过，但都是送材料、接任务，几句话就说完。这次是正式的、单独的、面对面的工作汇报。他问李阳：“赵书记有没有说汇报多长时间？”“没说。你准备充分一点。”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宿舍里，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建议都记在心里。他又想了一下赵国栋可能会问的问题——审批权下放到乡镇，乡镇有没有能力承接？公示会不会流于形式？责任追究会不会得罪人？他针对每一个问题都准备了答案，写在笔记本上，反复默念。
第二天上午，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县委大院。他没有去赵国栋的办公室，而是在一楼大厅里坐着，把要汇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手心出汗，他擦了又擦。
十点整，他上了三楼，敲了赵国栋办公室的门。
“进来。”
赵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材料，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陆浩明，他掐灭烟，靠在椅背上。
“坐。”
陆浩明在他对面坐下，腰挺得笔直。
“材料我看了。”赵国栋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写得不错。但有些地方我还要当面问你。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把审批权下放到乡镇？”
这是陆浩明预料到的问题。他没有犹豫，直接回答：“赵书记，因为乡镇离老百姓最近，最了解实际情况。县农机局的审批人员，可能连一个乡镇都没去过，却要审批全县几千份申请，他们怎么知道哪个申请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乡镇农机站就不一样了。张福来在平川镇干了二十一年，谁家买了什么机器，他比谁都清楚。让乡镇初审，就能把大部分虚假申请挡在门外。”
“乡镇就不怕得罪人？万一有人虚报，乡镇干部碍于情面，照样批了呢？”
“所以要有公示环节。每个申请人的姓名、机具型号、补贴金额，都要在村里和镇里公示，公示期不少于七天。老百姓看到有人虚报，可以直接向县农机局或县纪委举报。这样一来，乡镇干部也不敢轻易放水。”
赵国栋没有表态，又拿起材料翻了翻。
“你写的第三条，责任追究机制。你说要明确问责的主体、程序和标准。具体怎么操作？”
“问责的主体应该是县农机局和县纪委监委。程序上，收到举报后，要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启动调查，三十个工作日内作出处理决定。标准上，要区分一般违规和严重违法。一般违规的，给予警告、通报批评、取消当年评优资格；严重违法的，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你这是把纪委的工作都替他们想好了。”赵国栋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陆浩明不敢接话。
赵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你这些想法，有跟孙德明沟通过吗？”
“沟通过。孙书记说，可以报给您。”
“他说可以报，不代表他同意你的建议。”赵国栋吸了一口烟，“你知道孙德明为什么不同意吗？”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以为孙德明是同意的，只是让他自己报给赵国栋。现在赵国栋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孙德明说的“可以报”，也许不是“同意”，而是“不反对”。
“孙书记可能担心，审批权下放到乡镇，会增加镇里的工作量。平川镇人手本来就不够，再承担补贴初审的任务，压力会更大。”
“还有呢？”
“还有……孙书记可能也担心，责任下放了，万一出了问题，镇里要背锅。”
赵国栋点了点头。“你看到了问题，也看到了阻力。那你觉得，这个事还能不能推？”
“能推。”陆浩明说，“因为老百姓受益。只要老百姓受益，再大的阻力也要推。”
赵国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材料放这儿。我让县农机局先拿一个试点方案，在平川镇搞试点。试点成功了，再在全县推广。”
陆浩明心里一喜。“谢谢赵书记。”
“别谢我。试点搞砸了，我找你。”
“不会搞砸的。”
赵国栋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陆浩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赵书记，我还有一件事想汇报。”
“说。”
“石槽沟的路，开春就要动工了。我想全程跟着。”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搞农机补贴试点吗？两头跑，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试点的事，我可以晚上和周末做。路的事，白天盯。”
“你自己掂量。别两头都搞砸了。”
“不会的。”
赵国栋没有再说什么。陆浩明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在平川镇七个月来，第一次正式的、单独的、面对面的工作汇报。他不知道赵国栋对他的表现是否满意，但他知道，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回到平川镇，他把汇报的情况跟孙德明说了。孙德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赵书记让你在平川镇搞试点？”
“对。他说先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孙德明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试点就试点吧。你牵头，镇里配合。”
“孙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孙德明把烟掐灭，“你去忙吧。”
陆浩明走出孙德明的办公室，下了楼。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飘扬。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忙。石槽沟的路，农机补贴的试点，还有那些没写完的报告、没跑完的手续。但他不怕忙。他怕的是没事干。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