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赵国栋的笔记本
农机补贴试点的事定下来之后，陆浩明本以为可以喘口气了。但赵国栋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汇报结束后的第三天，李阳又打来电话：“小陆，赵书记让你来一趟，带上你上次那份关于石槽沟道路的实施方案。”
陆浩明骑上摩托车，顶着初春的寒风，又跑了一趟县城。
到赵国栋办公室的时候，赵国栋正在接电话。他示意陆浩明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那是给他倒的茶，还冒着热气。陆浩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烫，是龙井，清香扑鼻。他在平川镇很少喝到这么好的茶，平时喝的都是陈师傅用大壶泡的粗茶，苦得很。
赵国栋挂了电话，没有寒暄，直接说：“实施方案我看了。有几个问题。”
陆浩明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第一，资金。县里承诺的八十万，已经到位了。但你方案里的预算是五十七万，为什么比县里给的多？”
陆浩明愣了一下。“赵书记，石槽沟的路，我重新量过，实际长度是三千八百米，比村里报的多出八百米。所以预算从四十五万涨到了五十七万。”
“我知道你重新量过。”赵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陆浩明拿起来，是一张手绘的石槽沟道路示意图，标注了路线走向、里程、关键节点。图上的数据和他量的完全一致，但比他画的专业得多——有等高线，有地质符号，还有几处用红笔标注的备注。
“赵书记，这张图……”
“我让县交通局的技术人员去重新勘测的。”赵国栋靠在椅背上，“你量的数据没错，但你漏了一个问题——有一段路基是软土，需要做特殊处理，否则修好了也撑不了多久。技术人员估算，这一段要追加八万块钱。”
陆浩明心里一沉。五十七万已经是压缩到极限的数字，再加八万，就是六十五万。而县里给的八十万，刨去六十五万，还剩十五万。
“赵书记，那剩下的十五万……”
“剩下的十五万，不是给你的。”赵国栋打断他，“王家坝的河堤，你报的是六十五万，陈家沟的排水沟是两万五，加起来六十七万五。石槽沟六十五万，三个项目加起来一百三十二万五。县里只能给你八十万，缺口五十二万五。”
陆浩明低着头，没有说话。
“缺口怎么补？”赵国栋问。
“我想过去争取省里的以工代赈资金，也想过找企业赞助……”
“想过了，做了没有？”
“还没有。”
赵国栋看着他，没有批评，也没有鼓励。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叫你来吗？”
“不知道。”
赵国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笔记本很旧，边角磨损了，封面上有一块水渍。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给陆浩明。
“你看看这个。”
陆浩明接过来，是一页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有力。内容是关于石槽沟道路的，记录于三年前。上面写着：“石槽沟，路长三千八百米，软土路基约两百米，需特殊处理。预算约六十五万。县里无资金，争取省里支持。已向省交通厅申报，待批。”
陆浩明抬起头，看着赵国栋。
“三年前，我就让人勘测过石槽沟的路。”赵国栋吸了一口烟，“也报了省里，没批下来。不是因为项目不好，是因为省里的资金盘子有限，每年只能批那么多。石槽沟排不上号。”
“那今年怎么排上了？”
“因为你。”赵国栋看着他，“你的报告，你的坚持，让县里觉得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了。所以县里从扶贫专项资金里挤出了八十万，先给你们把路修起来。缺口部分，县里再想办法。”
陆浩明握着那个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到前面几页，看到了更多记录——关于王家坝河堤的，关于陈家沟排水沟的，关于“两免一补”的，关于农机补贴的。每一页都是赵国栋的字迹，每一页都记录着平川镇的问题。有些问题他听赵国栋提过，有些他从未听说过。但所有的记录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下文。不是赵国栋不想解决，是解决不了。没钱，没政策，没时机。
“赵书记，您记了这么多？”
“记了十几年了。”赵国栋把烟掐灭，“从当副县长的时候就开始记。每到一个乡镇，看到什么问题，记下来。能解决的当时解决，解决不了的记在本子上，等有机会再说。”
陆浩明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上面写着：“陆浩明，北大选调生，分到平川镇。有想法，有冲劲，但太急。需要磨。”
他抬起头，看着赵国栋。
“赵书记，您……”
“我观察你很久了。”赵国栋靠在椅背上，“从你第一次来县委大院，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在平川镇这七个月，做了不少事。有的做对了，有的做错了，但不管对错，你都在做事。这就比大多数干部强。”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笔记本，送给你。”赵国栋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记的都是平川镇的问题。有些已经解决了，有些还没解决。你拿着，继续记。等你把这个本子记满了，平川镇可能就变样了。”
陆浩明接过笔记本，手指摩挲着黑色封皮。封皮很旧，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但里面的字迹还很清晰。这是赵国栋十几年的心血，是他对平川镇的牵挂。
“赵书记，我不能要……”
“拿着。”赵国栋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快退了。这个本子跟着我，也没什么用。给你，也许还能派上用场。”
陆浩明握着笔记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赵国栋把这个本子交给他，不是送他一份礼物，而是托付他一份未竟的事业。
“赵书记，我会把它记满的。”
赵国栋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了。你去忙吧。石槽沟的路，开春动工。你盯紧点。”
陆浩明站起来，把赵国栋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又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
“赵书记，我还有一件事想汇报。”
“说。”
“农机补贴试点的事，我写了一个实施方案。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他把方案放在桌上。赵国栋拿起来翻了翻，没有细看。
“放这儿。我有空看。”
“谢谢赵书记。”
陆浩明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他站在县委大院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包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那是赵国栋十几年的记录，是平川镇十几年的问题清单，也是他未来十几年的任务清单。
他骑上摩托车，往平川镇开去。风从耳边刮过，凉飕飕的，但他心里很热。
回到镇上，他把赵国栋的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和自己的三本笔记本并排摆在一起。三本自己的，一本赵国栋的，四本笔记本，厚厚一摞。他翻开赵国栋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把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抄在自己的本子上，列了一个清单。
清单很长。有些问题他知道，有些问题他第一次听说。但每一个问题，他都记了下来。他知道，这些问题不会一夜之间解决。但他也知道，只要记在本子上，就总有解决的一天。
窗外，太阳渐渐西沉。他没有抬头，继续抄着。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