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第三稿书记点头了
孟长河点拨之后，陆浩明像换了一个人。他开始把每一次写稿都当成一次调研——不是下村调研，而是“调研”赵国栋的讲话稿、批示、调研记录，从那些文字里揣摩赵国栋关注什么、思考什么、想说什么。他还开始“调研”各乡镇、各部门的工作动态，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各乡镇报上来的简报和各部门送来的汇报材料，把有价值的信息摘录下来，分类存档。
第四篇稿子，他写了一稿，周志远看了，说“可以”；第五篇稿子，他写了一稿，周志远看了，说“拿给赵书记审定”；第六篇稿子，他写了一稿，赵国栋只改了一个标点符号。周志远开玩笑说：“你小子开窍了。”但陆浩明知道，这不是开窍，是找到了方法。写稿子不是闭门造车，是站在赵国栋的角度思考问题，是把全县的情况装进脑子里，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说出来。
第七篇稿子，是赵国栋在全县项目建设推进会上的讲话。这是四月中旬的事，石槽沟的路已经开工了，陆浩明本来想请假回去看看，但稿子任务压下来，他走不开。
这篇稿子，他写得比以往任何一篇都认真。不是因为它更重要，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底气。他在平川镇跑了七个月，在县委办写了两个月，对全县的情况不敢说了如指掌，但至少心里有了一幅地图。哪个乡镇有什么项目，哪个项目进展快、哪个项目卡在哪里，他心里基本有数。
他花了一天时间，把全县今年重点调度的四十个项目全部梳理了一遍，按乡镇、按行业、按进度分类，列了一张大表。他把进度滞后的项目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了滞后的原因——有的是资金不到位，有的是土地指标没下来，有的是前期工作不扎实。他把这些信息消化之后，开始动笔写稿。
他写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把全县项目建设的总体情况用几个关键数据概括——“今年全县共安排重点项目四十个，总投资三十二亿。目前已开工二十八个，开工率百分之七十。完成投资四亿两千万，占年度计划的百分之三十一。”他没有用“形势喜人”或“形势严峻”这样的词，只是把数据摆出来，让听众自己判断。
第二部分，写存在的问题。他没有泛泛地写“项目建设进度不快”，而是把进度滞后的十二个项目一个一个地列出来，每个项目写清楚：项目名称、责任单位、计划进度、实际进度、滞后原因。他写得很直白——“A项目，责任单位柳河镇，计划三月开工，实际尚未开工，滞后原因：土地征迁受阻。”“B项目，责任单位县交通局，计划一季度完成路基工程，实际只完成百分之四十，滞后原因：资金拨付不及时。”
第三部分，写下一步措施。他没有写“加强领导、落实责任”这样的套话，而是针对每一个滞后项目写了具体的解决措施——“A项目，由县自然资源局牵头，一周内完成土地征迁方案；柳河镇负责入户动员，半个月内完成征迁。”“B项目，县财政局一周内拨付首批资金；县交通局重新倒排工期，确保六月底前完成路基。”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太直了，简直像在点名批评。他犹豫了一下，去找孟长河。
“孟老师，我这样写，会不会太得罪人了？”
孟长河看了稿子，笑了。“你写的都是事实。事实有什么得罪人的？再说了，项目建设推进会，就是要解决问题。你把问题遮着掩着，怎么解决？赵书记最烦那种报喜不报忧的稿子。”
“那各乡镇、各部门看了，会不会对我不满？”
“你怕他们对你不满？”孟长河看着他，“你是给赵书记写稿子，不是给各乡镇写稿子。你只要对赵书记负责，其他的不用管。”
陆浩明把稿子交给了周志远。周志远看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浩明意外的话：“这篇稿子，我改不了。直接拿给赵书记看。”
陆浩明心里一紧。“周科长，是不是写得太差了？”
“不是太差，是太好。”周志远看着他，“你把问题写得太透了，我改不动。让赵书记自己看吧。”
陆浩明把稿子送到了赵国栋的办公室。赵国栋正在接电话，示意他放下。他放下稿子，转身要走，赵国栋叫住了他。
“等一下。”
陆浩明站住。赵国栋挂了电话，拿起稿子，开始看。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不时停下来，用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陆浩明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手心出汗。
赵国栋看完最后一页，把稿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这篇稿子，是你自己写的？”
“是。周科长帮我把了关。”
“周志远说他改不了。”赵国栋看着他，“他跟我说了。”
陆浩明低下头。
“你写的这十二个滞后项目，数据都核实了吗？”
“核实了。我给每个责任单位都打了电话，确认了滞后原因。”
“A项目的土地征迁，你写‘一周内完成征迁方案，半个月内完成征迁’。这个时间节点，你跟自然资源局和柳河镇沟通过吗？”
“沟通过。自然资源局说一周内可以拿出方案，柳河镇说半个月内可以完成征迁。”
赵国栋点了点头，又翻到稿子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你写的‘B项目滞后原因是资金拨付不及时’，这个‘不及时’，是谁不及时？是县财政局不及时，还是市里不及时？”
“是县财政局。市里的资金早就到了，县财政局内部流程走了将近一个月。”
赵国栋的脸色沉了一下。
“这个事，我知道了。”
陆浩明不敢再说什么。
赵国栋拿起笔，在稿子上改了几处，然后把稿子推回来。
“按我改的打印。明天会上用。”
陆浩明接过稿子，看到赵国栋改的那几处。他把“县财政局一周内拨付首批资金”改成了“县财政局三天内拨付首批资金”；把“县交通局重新倒排工期”改成了“县交通局重新倒排工期，局长亲自督办”。还有一处，他把“A项目滞后原因是土地征迁受阻”改成了“A项目滞后原因是柳河镇工作不力”。陆浩明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震。赵国栋不是不知道这话得罪人，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要的不是一团和气，是解决问题。
陆浩明把稿子重新打印了一份，送到赵国栋的办公室。赵国栋翻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了。你去忙吧。”
陆浩明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第三稿，书记点头了。不是因为他写得好，是因为他把问题写透了。孟长河说得对，写稿子不是技巧问题，是态度问题。你心里装着问题，笔下的字就有力量。
回到办公室，周志远问他：“过了？”
“过了。”
周志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感慨。
“你进步很快。再练几个月，就可以独立顶岗了。”
陆浩明笑了笑。“还差得远。孟老师说，我还没到第三重境界。”
“第三重境界？什么境界？”
“把话写进人心里。”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老孟这个人，在综合科待了十五年，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材料，是看人。他这么说你，说明他觉得你有潜力。”
陆浩明没有接话。他坐在工位上，翻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全县项目建设推进会讲话稿，一稿过。赵书记改了几处，把‘资金拨付不及时’改成了‘县财政局工作拖拉’，把‘土地征迁受阻’改成了‘柳河镇工作不力’。他不怕得罪人，他要解决问题。孟老师说，写稿子不是技巧问题，是态度问题。你心里装着问题，笔下的字就有力量。”
他合上笔记本，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一篇稿子。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县委大院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来来往往的干部身上。他看了一眼窗外，低下头，继续工作。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