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全县干部大会
全县干部大会是平川县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会议之一。参会人员从县四套班子领导到各乡镇、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再到村支书代表,足足坐了三百多人。县委大礼堂的座位全部坐满,过道里还加了塑料凳。
陆浩明作为会务工作人员,提前一天就开始忙碌。他和综合科的同事一起装订会议材料、摆放席卡、调试音响、检查话筒。周志远叮嘱他:“明天你坐在会场最后一排,负责记录赵书记的讲话。他可能会脱稿,你把他脱稿讲的内容也记下来,会后整理成正式稿存档。”
会议当天早上七点半,陆浩明就到了会场。他检查了一遍话筒,试了试音响,又把席卡重新摆了一遍。八点刚过,就有人陆续进场了。各乡镇的书记、镇长们穿着深色夹克,拎着公文包,互相打着招呼。各部门的负责人有的表情严肃,有的谈笑风生。村支书们大多坐在后排,有的戴着草帽,有的穿着布鞋,和前排那些西装革履的领导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浩明在会场里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孙德明坐在乡镇席的前排,正和周明义低声说着什么。王德厚坐在孙德明后面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翻看。张福来没有来——这种级别的会议,农机站的技术员还不够资格。李长山也没有来——石槽沟的村支书,在全县三百多个村里排不上号。
八点五十分,赵国栋从侧门进入会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系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主席台正中坐下,环顾了一圈会场,目光扫过台下三百多张面孔,表情严肃。
九点整,会议开始。主持人宣布议程后,赵国栋开始讲话。他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讲话稿,就是陆浩明起草、周志远修改、赵国栋本人审定、陆浩明又重新打印的那份。但赵国栋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看稿,大部分时间在脱稿讲。
陆浩明坐在最后一排,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有些同志,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以为自己对情况很了解了。我告诉你,你了解的只是皮毛。你没有下去看,你不知道老百姓的房子漏不漏雨,不知道村小学的教室还漏不漏风,不知道那条路修了三年为什么还没修通。坐在办公室里,永远看不到真实的情况。”
赵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最近收到一份材料,关于农机补贴的。材料里反映,有些老百姓买了机器,补贴等了半年都下不来。为什么?因为审批流程太长,因为有人吃拿卡要,因为我们的干部不把老百姓的事当事。这个事,县里正在查。查出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台下鸦雀无声。
陆浩明低着头,飞快地记着。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赵国栋说的那份材料,就是他写的。
“还有乡村振兴。”赵国栋翻了一页稿子,但没有看,继续说,“有些乡镇,报表填得漂漂亮亮,数据写得天花乱坠,但我去了一看,不是那么回事。柳河镇的中药材,报表上写两千亩,我去看了,只有一千八百亩。多出来的两百亩,是虚报的。我问镇里的同志,为什么虚报?他说,指标压力大,不报高点交不了差。我说,你虚报就能交差了?你骗我,我能骗谁?我骗省里?省里下来一看,露馅了,丢的是谁的脸?丢的是平川县的脸!”
陆浩明记到这里,想起自己第一次给赵国栋写稿时,把柳河镇的中药材面积写成了两千亩,赵国栋改成了“一千八百亩”。原来那两百亩是虚报的。他当时还以为只是笔误。
赵国栋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讲项目建设,讲乡村振兴,讲干部作风,讲廉洁自律。他讲得很直,不留情面,点名道姓地批评了几个乡镇和部门。被他点到名的,有的低着头,有的涨红了脸,有的面无表情。
散会后,陆浩明抱着笔记本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赵国栋的讲话记录。他把赵国栋脱稿讲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录入电脑,尽量还原原话。有些地方他记漏了,就去问周志远;有些地方他不确定,就去找录音——会场上他悄悄用手机录了音。
整理完之后,他把正式稿打印出来,送到赵国栋的办公室。赵国栋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文件。
“整理好了?”
“好了。赵书记,您看看有没有遗漏。”
赵国栋接过稿子,翻了几页,看到自己脱稿讲的那几段都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点了点头。
“你记性不错。”
“我用手机录了音,怕漏了。”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赵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说。”
“您在会上批评柳河镇虚报中药材面积,还有农机补贴的事,您不怕得罪人吗?”
赵国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怕得罪人?”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我怕。但我觉得,有些事,不怕得罪人也得做。”
“那就对了。”赵国栋点了一根烟,“我当这个书记,不是为了不得罪人。是为了把事干好。得罪了该得罪的人,才能对得起大多数的人。你记住,当干部,不是当老好人。”
陆浩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全县干部大会。赵书记脱稿讲了将近一半,批评了柳河镇虚报数据,批评了农机补贴审批慢。他说,当干部不是当老好人。得罪了该得罪的人,才能对得起大多数人。”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车声,有人声,有城市的喧嚣。他闭上眼睛,想着赵国栋在台上的样子——严肃、直接、不留情面。但他知道,赵国栋的严厉背后,是对平川县的感情。他骂得越狠,说明他越在乎。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