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也有人开始恨我
有人巴结我这件事,像病毒一样在平川镇传播开来。但病毒分两种,一种让你发烧,一种让你拉肚子。巴结我的是前者,恨我的是后者。
发现有人恨我,是从一条微信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里研究王家坝河堤的招标文件——不是想插手,是想搞清楚刘德胜那种人到底想从里面捞多少油水。手机震了一下,李小军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截图。截图来自一个我没加进去的微信群,群名叫“平川镇老干部活动中心”。头像五花八门,有的是一朵荷花,有的是一座山,有的是一面红旗。消息是一个网名叫“老骥伏枥”的人发的,内容如下:
“某些年轻人,仗着上面有人,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抗洪抢险本来就是分内的事,有什么好表扬的?还市委通报、县委表彰,我看是有人炒作。真要论功劳,我们这些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谁不比他有资格?”
下面跟了一串附和。“老骥伏枥”又发了一条:“听说还收了建筑公司的礼?这种人,早晚出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第一遍,我气得手抖。第二遍,我笑了。第三遍,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头像——一朵荷花,花瓣上还有露珠,挺有意境的。但荷花下面,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我回李小军:“这谁?”
李小军秒回:“刘铁柱。”
我的手又抖了一下。刘铁柱?那个分管民政和信访的副镇长?那个在食堂里坐在角落一个人吃饭、从不跟人开玩笑的刘铁柱?那个在抗洪抢险中负责石门坎转移、自己差点被洪水冲走的刘铁柱?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恨我?
“你确定?”
“确定。我查过这个微信号绑定的手机号,就是刘镇长的。”
我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扭曲的蛇。我想起刘铁柱的样子——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那是前年在石门坎下村时摔的。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来直去。我对他印象不差,甚至有点敬重。他在平川镇待了二十多年,从办事员干到副镇长,没背景没靠山,全靠实干。这样的人,为什么恨我?
我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我想通了。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做了他没做到的事。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最大的荣誉就是县里的一个先进个人。我来了不到两年,市委通报表扬、县委表彰、赵书记亲自表扬。他心里不平衡。不是嫉妒,是不平衡。这种不平衡,比嫉妒更可怕。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观察了刘铁柱。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开着,正在看文件。我端着一杯茶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刘镇长,喝茶吗?我刚泡的。”
刘铁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警惕,有不自在,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但很快被冷漠覆盖了。
“不用。你自己喝。”
“那您忙。”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王德厚正在我桌上放文件。他看我端着茶进来,问:“你去刘铁柱那儿了?”
“送杯茶。”
“他喝了吗?”
“没喝。”
王德厚叹了口气。“小陆,你知不知道,他在背后说你什么?”
“知道。说我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说我收礼。”我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不生气?”
“生气。但生气没用。”我点了一根烟,“王主任,刘镇长在平川镇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有什么成绩?”
王德厚想了想,说:“他是个老实人,干事踏实。但没什么突出的成绩。最大的事,就是前年石门坎的山体滑坡,他救了两个人。”
“救了两个人,县里没表彰?”
“表彰了。县里的先进个人,发了一个证书,没有通报。”
我吸了一口烟。“我救了三千多人,市委通报表扬,县委表彰,赵书记亲自表扬。他心里能平衡吗?”
王德厚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陆,你长大了。”
我苦笑了一下。“不是长大了,是被逼的。”
下午,更离谱的事来了。我去财政所报销下乡的油费,周大姐把发票拿过去,看了看,说:“小陆,你这张发票的日期不对,上个月的,这个月不能报了。”
“周大姐,上个月不是抗洪吗?我忙忘了,这个月才想起来。”
“规定就是规定。过期不能报。”周大姐的语气很硬,不像以前那个笑眯眯给我介绍对象的周大姐。
我看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她的眼睛没有看我,盯着发票,嘴唇抿得很紧。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针对发票,是针对我。为什么?我跟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卡我?
“周大姐,那这张发票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
我拿着发票走出财政所,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李小军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周大姐卡我的发票。”
“正常。她是刘铁柱的亲戚。”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什么亲戚?”
“表妹。亲表妹。”李小军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刘铁柱的表妹在财政所干了十几年了。”
我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愤怒的龙。原来如此。刘铁柱恨我,他的表妹就卡我的发票。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的表达——你得罪了我的人,我就让你不舒服。
“那我这发票怎么办?”
“怎么办?你找王主任签字,让王主任去找周大姐。她卡你,不敢卡王主任。”
我照做了。王德厚签了字,亲自去财政所找周大姐。周大姐没再说什么,把发票收了。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服气,是暂时收起了刀。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刘铁柱恨我。他在微信群里说我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说我收礼。周大姐卡我的发票,因为她是刘铁柱的表妹。王主任说,他在平川镇干了二十三年,最大的成绩是救了两个人。我救了三千多人。他心里不平衡。”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扭曲的蛇。我想起刘铁柱看我的那个眼神——警惕、不自在、愧疚、冷漠。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时代抛在后面的人。他在基层干了二十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他的苦劳,被我的功劳盖住了。他恨我,不是恨我这个人,是恨我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平庸。
但恨就是恨,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会在我背后捅刀子,会在微信群里散布谣言,会让他的表妹卡我的发票。我不能装作不知道,也不能以牙还牙。我需要一种更高明的办法。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我去了刘铁柱的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刘镇长,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石门坎的那个五保户,王老六,您还记得吗?他家的房子在洪水中塌了,我想帮他申请危房改造资金。您是分管民政的,这个事您熟,能不能指点我一下?”
刘铁柱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来找他帮忙,而且帮的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你为什么要帮王老六?”
“抗洪的时候,我在石门坎见过他。他一个人住在帐篷里,腿脚不好,走路都要拄拐杖。我想帮他做点事。”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我。
“这是危房改造资金的申请流程。你先看看,不懂的再问我。”
我接过文件,道了谢,转身要走。刘铁柱叫住了我。
“小陆。”
我回过头。
“王老六的事,你上心。他是个苦命人。”
“我知道。刘镇长,谢谢您。”
走出刘铁柱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我知道,一根烟、一份文件,化解不了刘铁柱对我的恨。但至少,他看到了我的态度——我不是来抢他功劳的,我是来干事的。也许有一天,他会明白,我们不是对手,是战友。
也许不会。但至少,我试过了。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