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年底考核优秀
十二月的平川镇，冷得像冰箱的冷冻层。我穿着那件从北京带来的羽绒服，外面套了镇里发的迷彩大衣，还是觉得风从领口往里灌。但比天气更冷的，是年底考核的消息。
王德厚在走廊里拦住我，表情像便秘了三天。“小陆，年度考核要开始了。你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我又没犯错。”
“没犯错？你得罪了多少人，心里没数？”王德厚掰着手指头，“刘铁柱，周大姐，供销社的郑科长，自然资源局的刘科长，还有那些眼红你的人。这些人，都在考核小组里？不一定。但他们能影响别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年度考核分三个档次：优秀、称职、不称职。优秀有比例，全镇压到只有百分之十五，也就是四十多个人里只有六七个能拿优秀。我虽然被市委表扬过，但在镇里，我毕竟只是个来了不到两年的新人。那些在平川镇熬了十几年的老同志，谁不想拿优秀？
我回到办公室，点了一根烟，开始盘算对策。直接硬碰硬肯定不行。去拉票？太low，而且容易被人抓住把柄。送礼？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送不起，也不敢送。唯一的办法，是让那些想踩我的人下不了脚。
我拿起考核方案仔细研究，发现优秀评定有三大项：民主测评、领导评价、实绩考核。民主测评占百分之四十，领导评价占百分之三十，实绩考核占百分之三十。民主测评是全体干部无记名投票，这是最不可控的。领导评价掌握在孙德明和周明义手里，实绩考核看的是硬指标。
实绩考核我不怕。石槽沟的路、王家坝的转移、灾后重建的项目，这些硬指标放在那里，谁也抹杀不掉。领导评价我也不太担心，孙德明刚在大会上表扬过我，周明义虽然批评过我擅自转移，但市委的表扬在那儿摆着，他应该不会给我打太低的分。最大的变数是民主测评。四十多个人投票，刘铁柱那一派至少有五六个人，再加上那些眼红的、嫉妒的、被我不小心得罪过的，我可能会丢掉十几票。
怎么办？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不是去拉票，是让那些原本想投反对票的人不好意思投反对票。
第二天，我开始了一项秘密行动。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翻出通讯录，一个一个地回忆这一年多来跟每个同事的交集。谁帮过我？我帮过谁？谁对我有意见？为什么有意见？我把这些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人际关系图，像蜘蛛网一样。
然后，我开始行动。
第一步，我去找了周大姐。不是去吵架，是去道歉。
“周大姐，上次发票的事，是我不对。我没注意日期，给您添麻烦了。”我拎着一兜橘子放在她桌上——不是买的，是上次吴镇长送的，我没吃完。
周大姐愣了一下，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意外。“小陆，你……”
“周大姐，我知道您是按规定办事。我以后一定注意。这橘子是柳河镇吴镇长送的，挺甜的，您尝尝。”
周大姐看了看橘子，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行，放那儿吧。”
我转身走出财政所，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周大姐，好感度+10。
第二步，我去找了张福来。不是要他帮我投票，是去帮他修机器。
“张师傅，今天有什么要修的？”
张福来正在拆一台收割机，头也没抬。“你来得正好，帮我递一下十七号的扳手。”
我蹲下来，递扳手、拆零件、打下手，干了一个下午。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全是泥，但心里踏实。张福来虽然没有投票权——他是事业编，不在公务员考核范围内，但他在镇里人缘好，他说一句话，顶我说十句。
“小陆，你是不是为了考核的事来找我？”张福来擦着手，忽然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张师傅，您怎么知道？”
“你平时也帮我修机器，但今天格外卖力。”张福来笑了，“你放心，你这一年干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不用我说话，你也能拿优秀。”
“张师傅，我不是……”
“行了，别解释了。去忙你的。”
我走出农机站，心里暖暖的。不是因为我算计成功了，是因为张福来信任我。
第三步，我去找了刘铁柱。不是去讨好，是去汇报王老六危房改造的进展。
“刘镇长，王老六的危房改造资金批下来了。下周一开工，您要不要去看看？”
刘铁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之前的冷漠，多了一丝意外。
“你一直在跟这个事？”
“跟了。王老六的腿脚不好，我帮他联系了施工队，还找了几个志愿者帮忙搬东西。下周一开工，您要是有空，去看看？”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去。”
我没有提考核的事，一句都没有提。但我知道，刘铁柱心里有数。
第四步，我去找了食堂的陈师傅。不是要票，是要馒头。
“陈师傅，明天早上帮我多蒸二十个馒头。”
“二十个？你请客？”
“不是请客。是送人。”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满满一盆热馒头，挨个办公室送。从一楼到三楼，从党政办到财政所，从农机站到水利站。每人一个，热乎乎的，冒着白气。
“王主任，尝尝陈师傅的手艺。”
“周大姐，馒头趁热吃。”
“李哥，早上没吃饭吧？来一个。”
“张叔，这是您的。”
一圈送下来，二十个馒头一个不剩。我回到办公室，手被烫得通红，但心里在偷笑。这不是行贿，是分享。陈师傅的馒头，谁不爱吃？
民主测评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发了一张测评表，上面列着全体干部的名字，后面有三个选项：优秀、称职、不称职。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笔，迟迟没有下笔。不是不知道选谁，是在想别人会怎么选我。
投票是无记名的，但我仿佛能看到那些笔尖在纸上划过——有的毫不犹豫，有的犹豫再三，有的咬着牙，有的笑着。
填完表，交上去，散会。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我每天都去问王德厚：“结果出来了吗？”王德厚被我烦得不行，说：“你急什么？又不是高考查分。”
我说：“比高考还紧张。高考考不好，只是上个烂大学。考核考不好，影响一整年的奖金和晋升。”
王德厚白了我一眼。
一周后，结果终于出来了。王德厚把我叫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严肃。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陆，你的考核结果……”
“您快说！”
“优秀。”
我愣住了。优秀？我？那个被刘铁柱在微信群里骂、被周大姐卡发票、被刘德胜威胁的陆浩明？优秀？
“王主任，您没骗我？”
“骗你干什么？你自己看。”王德厚把那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优秀”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民主测评得票率百分之八十七，领导评价A档，实绩考核满分。综合评定：优秀。”
百分之八十七。四十多个人，只有五六个人没投我。那五六个人是谁，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那三十多个人投了我。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手在发抖。王德厚看着我，笑了。
“小陆，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拿优秀吗？”
“因为陈师傅的馒头？”
“不是。因为你干的那些事。”王德厚靠在椅背上，“石槽沟的路，王家坝的转移，灾后重建的项目，还有你帮王老六申请危房改造、帮张福来修机器、帮周大姐送橘子。这些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你送馒头只是锦上添花，真正让你得优秀的，是你这一年多干的实事。”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
“王主任，那刘铁柱投我了吗？”
“不知道。无记名投票，谁也不知道。”王德厚看着我，“但你猜，他投没投？”
我想了想，说：“投了。”
“为什么？”
“因为他去看王老六的工地时，跟我握了手。他的手很暖。”
王德厚笑了，笑得很深。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年底考核优秀。民主测评百分之八十七。王主任说，不是因为我送馒头，是因为我干了实事。刘铁柱可能投了我。他的手很暖。”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冬天的虫鸣很稀疏，但每一声都很清晰。我想起这一年多走过的路——从农机站到党政办，从石槽沟到王家坝，从被批评到被表扬，从被恨到被认可。这条路不好走，但我走过来了。
我掐灭烟，躺到床上。明天，还有新的挑战在等我。但至少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