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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水利站的老罗(1 / 1)

第一百一十章水利站的老罗

柳树沟河堤第一期工程开工后的第三天,赵卫东来找我,脸色不大好看。

“陆镇长,有个事得跟您说一下。老罗最近不太对劲。”

老罗叫罗建国,水利站的老员工,五十多岁,在平川镇干了将近三十年。我见过他几次,话不多,干活还行,属于那种“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但你让他想点什么他就想不出来”的人。

“怎么了?”

“上周他负责排查清江河沿线的涵闸,我让他三天跑完,他跑了五天。回来交上来的记录,数据都是错的。我问他,他说‘差不多就行’。”赵卫东叹了口气,“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虽然不积极,但交给他的活都能干完。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心不在焉。”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我去看看。”

水利站在二楼,和农技站隔了一个门。我敲门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一阵鼾声。我推门进去,老罗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香。桌上摊着一本《水利工程维护手册》,翻到第一页——他大概是从年初开始看的,到现在还没翻过第二页。

我站在门口,没有叫他。不是不忍心,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醒。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的鼾声停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陆……陆镇长,我……我刚才在看资料,不小心睡着了。”

“老罗,您坐。不用紧张。”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我找您不是查岗,是想跟您聊聊。”

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

“老罗,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您别瞒我。您以前干活不是这样的。赵站长说您最近心不在焉,数据都填错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手在发抖。

“陆镇长,我跟您说实话。我儿子病了。肾病,要做透析。一个月要好几千块。我工资三千多,老伴没工作,根本不够。”

我心里一沉。“什么病?严重吗?”

“慢性肾衰竭。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换肾。但换肾要几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一种呛人的苦涩,“我现在只能给他做透析,能撑一天是一天。”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没用。说“组织上会帮你”?那是空话。我虽然是副镇长,但平川镇的财政情况我比谁都清楚——连工资都发不全,哪有钱帮他?

“老罗,您这个情况,有没有跟镇里反映过?”

“反映过。跟张镇长说了,他说‘知道了’,就没下文了。跟王主任说了,他说‘想办法’,也没下文了。”他苦笑了一下,“陆镇长,我在平川镇干了三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受过。我不求组织给我什么,只求我儿子能活着。”

我的鼻子一酸。我想起在石槽沟看到的王老四,在王家坝看到的张桂花,在鹰嘴岩看到的周德厚。老罗和他们一样,都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但他比他们更惨——他们至少还有希望,老罗连希望都快没了。

“老罗,您别急。我帮您想办法。”

“您能有什么办法?您是副镇长,又不是财神爷。”

“我不是财神爷,但我认识财神爷。”我站起来,“您先把工作做好。您儿子的病,我来想办法。”

老罗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怀疑,是那种“我听过太多这种话,但希望这次是真的”的将信将疑。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点了一根烟。脑子里转着老罗的事。几十万的换肾费用,靠我个人根本不可能。但靠组织?平川镇的困难户不止老罗一个,帮了他,别人怎么办?不能开这个口子。那怎么办?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刘世安教授。刘教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浩明,你这个事,不好办。组织的钱不能乱用,个人的钱杯水车薪。但我有一个建议——你可以帮他联系省城的医院,看有没有减免政策。有些医院对困难家庭有救助项目,可以申请减免部分费用。”

“刘教授,您能帮我联系吗?”

“我试试。你把他的情况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给刘教授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把老罗儿子的病情、老罗的家庭情况、他在平川镇工作三十年的经历,都写了进去。刘教授回复:“我明天去问。”

第二天下午,刘教授打来电话。“省人民医院有一个肾病救助项目,每年有十个名额,可以减免百分之五十的费用。我帮你问了一下,今年的名额还没用完。你让老罗把材料准备好,下周带儿子来省城。”

我握着手机,差点跳起来。“刘教授,谢谢您!”

“别谢我。谢那个项目的资助方——是一个企业家,也是我们党校的学员。我跟他说了老罗的情况,他说愿意帮忙。”

我跑去水利站,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罗。他正在整理资料,听完我的话,手里的笔掉了。

“陆镇长,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省人民医院,肾病救助项目,减免百分之五十的费用。您下周带儿子去省城,我陪您一起。”

老罗站起来,握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我站在旁边,没有劝。劝什么?劝他“别哭了”?他憋了那么久,让他哭出来,比什么都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陆镇长,我老罗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老罗,您别这么说。您儿子的命,是那个企业家的,是刘教授的,是省人民医院的。我只是打了个电话。”

“电话也是您打的。别人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水利站的老罗,儿子肾病,换肾要几十万。刘教授帮我联系了省人民医院的救助项目,减免百分之五十。老罗蹲在地上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说,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老罗说,别人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我想起老罗趴在工作台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我儿子要活着”,想起他蹲在地上哭得发抖的肩膀。在基层,像老罗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负责,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我能帮一个,但能帮所有吗?我不知道。但帮一个,算一个。

(第一百一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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