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农林办的账本
老罗儿子的事刚告一段落,农林办的王大姐就给我送来了一个“惊喜”——不是生日蛋糕,是账本。
那天下午,王大姐抱着一摞账本走进我办公室,表情像捧着一颗定时炸弹。她把账本放在我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用一种“我不想死但不得不死”的语气说:“陆镇长,这是农林办近三年的账本,您有空看看。”
我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就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数字大,是数字乱。一笔“购买化肥”的支出,后面附的发票是“办公用品”。一笔“维修渠道”的费用,签字的经办人是前年就调走的李主任。还有一笔“抗旱设备采购”,金额五万块,但设备清单上写的是一台“多功能饮水机”——饮水机抗旱,这大概是平川镇最先进的灌溉技术。
我点了一根烟,一页一页地翻。越翻,心里越凉。这不是账本,这是天书。每一笔账都像是一个谜语,谜底是“钱去哪了”。我不是会计,但这些账目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出来有问题。王大姐站在旁边,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王大姐,这些账,以前是谁做的?”
“李主任。他调走之前,农林办的账都是他一个人管。他走了之后,账本就没人管了。我去年接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不敢动,也不敢问。”
“不敢问?”
“问了,就得罪人。”她压低声音,“李主任虽然调走了,但他现在是县农业局的科长。我一个小办事员,得罪不起。”
我掐灭烟,合上账本。李主任,李国良,县农业局种植业科科长。我在县里开会的时候见过他几次,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好人。但账本不会说谎——当然,前提是账本能说话。可惜账本不会说话,它只会沉默地躺在桌上,等待一个愿意翻开它的人。
“王大姐,这些账本先放我这儿。您回去正常工作,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陆镇长,您不会……”她欲言又止。
“我不会把您牵扯进来。”
她点了点头,走了。我关上门,把账本一本一本地摊开,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开始做一件我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对账。我用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把近三年的每一笔支出都录入电脑,分类汇总,和发票、合同、验收单逐一核对。
凌晨一点,我盯着屏幕上的表格,后背发凉。
三年来,农林办涉及的问题资金至少有三十万。有的账目没有发票,有的发票是假的,有的签字是代签的,有的是钱花了但没干活,有的是活干了但花了双倍的钱,还有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项目。李国良一个人,一支笔,一个签字,就让三十万蒸发得无影无踪。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这个问题,比老罗儿子的病复杂得多。牵扯的人不多,但级别不低——李国良现在是县农业局的科长,在县里有人脉。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出去,就是跟李国良撕破脸,跟县农业局撕破脸,跟那些可能被他牵连的人撕破脸。
但如果不捅出去,这三十万就白瞎了。三十万,可以修多少米河堤?可以帮助多少像老罗这样的家庭?可以买多少吨化肥?我掐灭烟,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赵国栋应该睡了。
我没有打。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孙德明。孙德明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孙书记,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我把账本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农林办近三年的账目有问题,涉及资金三十万。”
孙德明放下茶杯,拿起那摞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翻完之后,他把复印件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向县纪委反映。”
孙德明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陆,你知道李国良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
“他是钱县长的人。”孙德明看着我,“钱县长和赵书记的关系,你不是不知道。你捅了这个马蜂窝,就不只是跟李国良过不去,是跟钱县长过不去。”
我沉默了。我知道孙德明说的是实话。在基层,很多问题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谁的人”的问题。对的事,不一定能做;错的事,不一定不能做。
“孙书记,那这三十万就不管了?”
“管。但要讲究方法。”孙德明把烟掐灭,“你不要直接捅到县纪委。你先去找李国良,把账本给他看,让他自己想办法补上。他要是补了,这事就过去了。他要是不补,你再往上反映。”
我愣住了。“孙书记,您让我去跟他谈?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蛇惊了,要么跑,要么咬人。他要是跑,说明他心虚。他要是咬人,说明他背后有人。不管哪种,你都能看清他的底牌。”
我看着孙德明,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老书记,比我想象的要深。他不是不想查,是查之前要摸清对手的底细。
“孙书记,我去谈。”
第二天,我去了县城,敲开了李国良的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陆?你怎么来了?坐坐坐。”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李科长,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我把账本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翻到有问题的那几页,“这是您当年在平川镇农林办经手的账目,有些地方我看不懂,想请教您。”
李国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拿起复印件,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
“小陆,这些账,时间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了。可能是当年工作忙,有些手续没走全。但钱肯定是花在正经地方了。”
“李科长,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您说‘不太记得’,我很难跟老百姓交代。”
他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假装的热情,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审视。
“小陆,你想怎么样?”
“我想请李科长把这三十万的窟窿补上。钱花在哪里了,补上发票和验收单。没花在正经地方的,把钱退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小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
“李科长,我不是为了好处。我是为了那三十万块钱。”
“钱是国家的,你操什么心?又不是你家的。”
“钱是国家的,也是老百姓的。三十万,可以修一条路,可以加固一段河堤,可以帮几十个困难家庭。我不操心,谁操心?”
李国良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陆,你给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我把窟窿补上。”
“好。我等您一个星期。”
走出农业局,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王德厚说,在基层,要学会“保护自己”。孙德明说,要“讲究方法”。李国良说,你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我知道他们说得都对。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对自己没好处就不做。
一个星期后,李国良打来电话。“小陆,窟窿补上了。你让王大姐去查账。”
我让王大姐查了。三十万的窟窿,被用各种发票和验收单填上了。真的假的?不知道。但账面上平了。王大姐问我:“陆镇长,这就算完了?”我说:“账面上完了。心里完没完,只有李科长自己知道。”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农林办的账本,三十万的窟窿。李国良说,你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我说,钱是国家的,也是老百姓的。我不操心,谁操心?一个星期后,窟窿补上了。但我知道,这只是把问题藏起来了,不是解决了。账本会骗人,但良心不会。”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我想起李国良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对自己没好处就不做。做了,可能会得罪人;不做,会得罪自己的良心。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