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查账
赵德胜被停职的消息在镇里传开后,我明显感觉到食堂的气氛变了。以前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大家会往两边挪一挪,给我腾个位置。现在他们不挪了,不是故意不让,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跟我坐一起,怕被人看成“陆浩明的人”;不跟我坐一起,又怕被我看出“你有问题”。于是我端着餐盘,在食堂里站了三秒,然后一个人坐到角落里。
陈师傅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我桌上,压低声音说:“小陆,你今天吃慢点。等我下班,有话跟你说。”我点了点头,低头喝汤。
陈师傅下班后,我去了他家。他住在镇政府后面的家属院,一间平房,门口种着几盆葱和蒜。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账簿,封面上写着“食堂收支明细”,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
“小陆,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账簿,一页一页地看。收入:每月镇里拨两千块补贴,加干部交的伙食费,加偶尔卖泔水的钱。支出:买菜、买米、买油、买调料、买煤。每一笔都记得很细,连买几斤蒜都要写上。
“陈师傅,您这账记得比财政所还清楚。”
“我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账目要清。不清,就有人伸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陆,你知道赵德胜为什么敢签字吗?”
“为什么?”
“因为没人查账。财政所的账,上级一年查一次,走马观花,看个大概。镇里的账,从来没人查。赵德胜签了字,钱转走了,谁知道?要不是你发现白条,李国良的事可能到现在还没人知道。”
我点了一根烟,心里沉甸甸的。陈师傅说得对,问题的根源不是李国良,也不是赵德胜,是没人查账。账目不清,就像房子没有地基,风一吹就倒。
“陈师傅,您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查账?”
“不是希望你查,是告诉你,该查了。”他把账簿收回去,放回柜子里,“你是副镇长,分管农林水利。农字头的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你不查,谁查?”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查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农林办的账刚查过,问题一堆。财政所的账呢?林业站的账呢?水利站的账呢?还有扶贫办、民政所、计生办……每一个站所都有账,每一笔账都可能有问题。我不是审计局的,没有专业能力,也没有足够的人手。但我是副镇长,我有责任。
第二天,我去找孙德明。
“孙书记,我想对全镇各站所和行政村的财务进行一次全面清查。”
孙德明正在泡茶,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全面清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会得罪人,会把一些问题翻出来,可能会牵扯到一些人。”
“知道你还查?”
“孙书记,不是我想查,是不得不查。李国良的事,赵德胜的事,都是因为账目不清。如果不查,以后还会有李国良、赵德胜。”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清查可以,但不能大张旗鼓。你一个人,先摸情况,发现问题再处理。不要一上来就开大会,搞得人心惶惶。”
“孙书记,我需要人。”
“我给你两个人。一个是从县审计局借调的小吴,一个是财政所的小陈。小吴懂业务,小陈熟悉情况。够不够?”
“够了。”
孙德明拿起电话,拨了两个号码。当天下午,小吴和小陈就来我办公室报到了。小吴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学者。小陈是财政所的年轻干部,比我还小两岁,圆脸,看起来很老实。
“陆镇长,我们从哪里开始?”小吴问。
“从财政所开始。”
小吴的表情微妙了一下。财政所是镇里的“钱袋子”,从钱袋子开始查,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三个人走进了财政所。周大姐正在算账,看到我们,手里的笔停了。
“陆镇长,你们这是……”
“周大姐,我们想调阅一下财政所近三年的账目。这是孙书记批准的。”
我把孙德明的批条放在她桌上。她看了看批条,又看了看我,然后从柜子里搬出一摞账本,放在桌上。
“三年的账都在这里。你们慢慢看。”
小吴戴上白手套,开始一本一本地翻。小陈在旁边帮忙,我坐在旁边,负责记录。财政所的账比农林办的规范得多,每一笔都有发票、有签字、有审批。但小吴还是看出了问题。
“陆镇长,您看这笔。”他把账本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付王家坝河堤维修工程款十五万’,附件只有一张发票,没有合同,没有验收单。”
我凑过去看了看。发票是真的,盖着某建筑公司的章。但王家坝的河堤维修工程,我记得是前年的事,当时是张建军分管的。我问张建军,他说工程款已经结清了。但没有合同,没有验收单,怎么结清的?
“小吴,你把这笔记下来。我们再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小吴继续翻。一个上午,他找出了十几笔有问题的账目——有的没有合同,有的没有验收单,有的签字是代签的,有的金额和发票对不上。小陈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工作的财政所,竟然有这么多窟窿。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吴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陆镇长,这些账目,有问题的不止财政所。林业站、水利站、农技站,我猜都会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财务制度不健全。审批流程不规范,监督机制缺失。谁签字谁负责?没人负责。钱花出去了,有没有效果?没人问。这样的制度,不出问题才怪。”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小吴的话让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查账只是治标,不是治本。查出问题,处理几个人,然后呢?过几年,又会有新的问题。因为制度没变,漏洞还在。要治本,必须完善制度。
“小吴,你是学财务的,你能不能帮我设计一套财务管理制度?从审批到拨付,从使用到监督,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规范。”
小吴放下筷子,想了想。“可以。但需要时间。”
“我给你一个月。”
“够了。”
下午,我们继续查账。小吴查得越来越细,连一张几块钱的发票都要核对半天。小陈跑前跑后,帮我们调档案、找资料。周大姐坐在旁边,表情越来越凝重。她大概在想,这个年轻的副镇长,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
快下班的时候,小吴又发现了一笔有问题的账目——一笔“付鹰嘴岩地质灾害治理工程款”的账目,金额八万,附件只有一张发票,没有合同,没有验收单。更奇怪的是,这笔钱的收款方不是工程公司,而是一个个人账户。
“陆镇长,这个账户,您认识吗?”
我看了一眼账号,不认识。但我觉得这个账号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我翻了翻笔记本,找到了——是李国良小舅子赵国强的账号。
我的心跳了一下。鹰嘴岩的地质灾害治理工程,是去年的事,当时是张建军分管的。怎么钱会转到李国良小舅子的账上?
“小吴,你把这笔账单独拿出来。我要去核实。”
第二天,我带着这笔账目的复印件,去了县审计局。小吴的同事帮我查了一下那个账号的流水,发现那八万块钱到账后,当天就被转走了,转到了一个叫“张建军”的账户上。
我的手抖了一下。张建军。老副镇长,给我“指点”过的老副镇长。那个在食堂里坐在角落、从不跟人开玩笑的张建军。那个说“能不干就不干,能躲就躲”的张建军。他怎么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回到镇上,我没有直接去找张建军,而是先去找了孙德明。
“孙书记,鹰嘴岩的地质灾害治理工程,是谁分管的?”
“张建军。怎么了?”
我把那笔账目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这笔钱,转到了李国良小舅子的账上,然后转到了张建军的账上。”
孙德明看完复印件,脸色铁青。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陆,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我来处理。”
“孙书记,张副镇长他……”
“我知道。我会找他谈。”
我走出孙德明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窗外,夕阳正红,把整条走廊染成了血色。我想起张建军给我“指点”的那八条经验——“能推的事尽量推,能躲的事尽量躲。”他不只是推和躲,他还伸手了。伸手的结果,就是把自己送进去。
一周后,张建军被县纪委带走。他走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写材料,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我走出去,看到张建军被两个人架着,低着头,从三楼走下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悔,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他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说什么?说“您一路走好”?那是讽刺。说“您当初就不该伸手”?那是废话。
他走了之后,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点了一根烟。张建军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基层,不是每个人都能守住底线。有的人守住了,像王德厚,像张福来,像陈师傅。有的人没守住,像李国良,像赵德胜,像张建军。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在诱惑面前,选择了伸一次手。伸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被抓住。
我掐灭烟,拿起电话,打给了小吴。
“小吴,财务管理制度的事,你要抓紧。我不想再看到下一个张建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镇长,制度能管住手,但管不住心。”
“那就连心一起管。”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