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老罗的威胁
张建军被带走后的第三天，老罗来找我。不是来感谢的，是来哭的。
他推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正和小吴讨论财务制度的初稿。老罗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一滴眼泪都没有。一个人抖成这样却不哭，比哭更可怕。
“陆镇长，我……我活不成了。”
我让小吴先出去，关上门，扶老罗坐下。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启动。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接。我等了他两分钟，他才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陆镇长，您看看这个。”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像小学生的笔迹：“罗建国，你儿子的事，我们知道。想让他活着，就别在水利工程上多嘴。否则，下次透析用的就不是药水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老罗，谁给你的？”
“今天早上，我家的门缝里塞进来的。”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陆镇长，我不想死，也不想我儿子死。但我更不想害人。他们说‘水利工程’，肯定是柳树沟那个工程。我负责那段河堤的质量监督。如果我在验收单上签字放水，那段河堤就是豆腐渣。下次洪水一来，垮了，淹了村子，死了人，我就是罪人。”
“那您签了吗？”
“没有。我不敢签，也不敢不签。”他抬起头，眼眶里终于有了泪，“陆镇长，您救救我。”
我点了一根烟，脑子飞速运转。写纸条的人是谁？刘德胜？还是刘德胜的同伙？柳树沟河堤加固工程，承包方是县里的一家公司，老板姓刘，叫刘德胜。上次他给我送钱送烟，被我赶走了。后来他找到周明义，周明义帮他打了招呼，工程最终还是给了他的公司。我当时反对，但周明义说“人家资质齐全，报价合理，为什么不给他？”我没有理由反驳，只能同意。但在工程质量上，我一直盯着。老罗就是我安排的“眼睛”。
现在，有人要戳瞎这只眼睛。
“老罗，纸条上的字，您认识是谁写的吗？”
“不认识。但我觉得，像是刘德胜公司的人。他们工地上有个施工员，姓马，写得一手烂字。我见过他写的施工日志，跟这个笔迹很像。”
姓马，施工员。我记下了这个信息。
“老罗，您先回去。纸条放我这儿。您就当什么都没收到，正常工作。验收的时候，该怎么签就怎么签。您的安全，我来负责。”
“陆镇长，您怎么负责？您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我不打。我让他们打不起来。”
老罗走了。我拿起电话，打给了赵卫东。
“赵站长，柳树沟工程的施工员老马，您认识吗？”
“认识。怎么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卫东想了想。“上礼拜，他跟我打听过老罗的情况，问老罗家住在哪里、儿子在哪家医院。我说不知道，他就不问了。”
“您当时没觉得不对？”
“没多想。施工员打听情况，也正常。”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了李小军。他调到农机站后，跟镇里的人接触少了，但他有个好处——他跟工地上的工人们熟。那些工人来自五湖四海，口无遮拦，什么都知道。
“小军，你帮我打听一下，柳树沟工程的那个施工员老马，最近跟谁走得近。尤其是，有没有跟刘德胜单独接触过。”
“小陆，你又搞谍战呢？”
“不是谍战，是保命。”
李小军没有追问，挂了电话。第二天，他回话了。
“小陆，老马最近确实跟刘德胜走得很近。工人们说，老马经常去刘德胜的办公室，一待就是半天。出来的时候，脸红红的，像是喝了酒。”
“还有呢？”
“还有，老马前几天请了假，说是去县城办事。有人看到他在县城的一家银行门口下车，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我点了一根烟，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老马去银行，可能去存钱。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钱。谁给的？刘德胜。为什么给？因为老马帮刘德胜办了一件不能见人的事——给老罗塞威胁信。
现在的问题是，我手里的证据只有一张纸条和一堆猜测，不够。我需要让老马自己开口。
怎么让一个人开口？不是打，是吓。
我换了一身便装，戴上草帽和墨镜，骑摩托车去了柳树沟工地。工地上热火朝天，工人们在浇筑混凝土。我找到老马，他正蹲在工棚里记施工日志。我走进去，关上门。
“老马，你好。”
他抬起头，看到我，脸色瞬间变了。不是白，是绿，像发霉的馒头。
“陆……陆镇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蹲下来，和他平视，“老马，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没有困难。”
“没有困难就好。但我听说，你最近发了笔小财。”我掏出那张威胁信的照片，放在他面前，“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吧？”
他的脸从绿变成了灰，像水泥的颜色。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
“老马，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写的。你说了，我不追究你。你不说，这张纸条就是证据。派人威胁国家工作人员，意图在水利工程上弄虚作假，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他不知道。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知道很严重。
“是……是刘总。”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像蚊子叫，“他说，只要我把纸条塞到老罗家，就给我两万块。我……我一时糊涂。”
“刘德胜？”
“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柳树沟工程的混凝土标号不达标。刘总用了低标号水泥，省了十几万。他怕老罗验出来，就想吓唬老罗，让他签字放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马，你这个人，还有救。因为你说了实话。你现在跟我走，去派出所，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陆镇长，我……”
“你不去，我送你去。去派出所，你是证人。去纪委，你是同伙。你选一个。”
他选了派出所。
当天下午，刘德胜被县公安局带走。他的公司被责令停工，柳树沟河堤工程重新招标。低标号混凝土浇筑的那段河堤，全部敲掉重来。老罗没有被报复，因为刘德胜在看守所里，连手机都摸不着。
晚上，老罗提着一篮子鸡蛋来我宿舍。我让他拿回去，他不肯。两个人推来推去，像在打架。
“老罗，您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把柳树沟的工程质量盯死。别再让人偷工减料。”
“陆镇长，您放心。我老罗这条命是您救的，我会用这条命盯着那段河堤。”
我笑了笑，收下鸡蛋，转手送给了陈师傅。
回到宿舍，我点了一根烟，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老罗收到威胁信。刘德胜让施工员老马写的。老马说，刘德胜用了低标号水泥。老马去了派出所。刘德胜被带走。老罗说，我会用这条命盯着那段河堤。我说，不用命，用心就行。”
我合上笔记本，掐灭烟。窗外，月光正好，照在清江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那河堤的质量，以后不会有问题了。因为有人在盯着——不是老罗一个人，还有良心这个永远不会收买的监工。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