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说我收受好处
举报信交上去之后，我本以为纪委的调查会悄无声息地进行。但平川镇太小了，小到一只苍蝇飞过，都能听到翅膀振动的声音。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一夜之间，全镇都在传——陆浩明收钱了，收了好处，数额巨大，纪委正在查。
最先传到我耳朵里的，是食堂。那天中午我去打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旁边有人小声说：“还敢吃荷包蛋？说不定过几天就吃不上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见。我没有回头，端着碗坐到角落里。陈师傅跟过来，把一碗汤放在我旁边，低声说：“小陆，别理他们。他们闲得慌。”
“陈师傅，我没事。”
“没事就好。有事跟我说。”
我低头吃面。面还是那个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下午，我去鹰嘴岩看王总的生产情况。到了厂房门口，几个工人正在休息，看到我，停止了聊天。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有好奇，有怀疑，有同情。我走进厂房，王总正在包装机旁边检查产品质量。看到我，他放下手里的包装袋，走过来。
“陆镇长，您脸色不好。”
“王总，没事。最近有点累。”
“是不是举报信的事？”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了。有人说您收了我的钱。”
我看着他。“王总，您信吗？”
“我不信。我信您。”
“那就行了。别人信不信，不重要。”
“可是，如果纪委来查，您的名声……”
“王总，名声是别人给的。清白是自己的。别人给的名声，可以拿走。自己的清白，拿不走。”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公司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我没有给您转过一分钱。您拿着，纪委来了，给他们看。”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王总，谢谢您。”
“别谢我。谢您自己。您不收钱，我才敢作证。您收了，我也不敢。”
回到镇上，我把那张银行流水锁进了抽屉里。王德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陆，你听说了吗？有人在传，说你收了王总二十万。”
“二十万？不是十万吗？”
“版本不一样。有的说十万，有的说二十万，还有的说五十万。越传越离谱。”
我点了一根烟。“王主任，谁在传？”
“不知道。但传得最凶的，是刘铁柱那边的人。周大姐告诉我，刘铁柱在办公室说了一句‘无风不起浪’。什么意思？意思是你就是那个浪。”
“浪就浪吧。风停了，浪就平了。”
“风不会停。有人在扇风。”
我掐灭烟，站起来。“王主任，我去找刘铁柱谈谈。”
“你找他谈什么？他说‘无风不起浪’，又没指名道姓。你找他，他说‘我又没说你是浪，你急什么？’你反而被动了。”
我又坐下来。他说得对。刘铁柱不是傻子，他不会在公开场合点名批评我。他用的是“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类话。听起来像在说风凉话，实际上是在暗示——你陆浩明就是那个有缝的蛋。这种暗示，比明说更伤人。因为明说可以反驳，暗示你没法反驳。你一反驳，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晚上，我回到宿舍，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我捡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贪官，滚出平川。”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但我知道不是小孩子。小孩子不会写“贪官”这个词。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蛇。流言像这条蛇，你看不见它从哪里来，但它就在你身边，随时可能咬你一口。咬一口，不致命，但疼。疼了，你就记住了。记住，下次就不敢靠近了。
我不是不敢靠近，是不想靠近。那些传播流言的人，不是恨我，是怕我。怕我太干净，显得他们太脏。所以要把我弄脏。弄脏了，他们就不脏了。这是人性。我不怪他们。怪只怪自己，没有早点把举报信的事公开。公开了，阳光照进来，阴暗就无处藏身。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孙德明。
“孙书记，举报信的事，您听说了？”
“听说了。”他正在泡茶，头也没抬。
“我想在干部会上做一个说明。”
“说明什么？说你没受贿？”
“对。”
“你说明，就有人信吗？信你的人，不用说明也信。不信你的人，说明了他也不信。你说明，反而让人觉得你心虚。”
“孙书记，那我就不说明？”
“不说明。等纪委的调查结果。结果出来了，白纸黑字，比你说一百遍都有用。”
我点了点头，走出他的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流言蜚语像冬天的风，冷，但吹不走太阳。太阳在，风就停。风停了，人就暖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192章县纪委调查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