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县委大楼的规矩
县委大楼不是平川镇镇政府。平川镇镇政府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卫老张坐在岗亭里打瞌睡，院子里停着几辆破自行车和一辆掉漆的桑塔纳，楼道里弥漫着陈师傅的红烧肉香味。县委大楼不一样。大门有武警站岗，笔挺的制服，白手套，目光直视前方，像雕塑。院子里停的是黑色轿车，车牌号是“清A”打头，车漆锃亮，能照出人影。楼道里没有红烧肉的香味，只有消毒水和复印纸的味道。安静，得像太平间。
上班第一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不是勤快，是睡不着。在平川镇习惯了公鸡打鸣，县城没有公鸡，只有汽车喇叭。天没亮就被吵醒了，索性起来，穿上白衬衫，深色裤子，皮鞋。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长，昨晚忘了剪。用自来水压了压，勉强能见人。
进了大楼，电梯还没开。走楼梯上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我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挂着“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的铜牌。铜牌是新的，反光，映出我的脸。脸是旧的，眼袋深，颧骨凸，不像二十八，像三十八。我推门进去，打开灯。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张长椅。桌上摆着一块“陆浩明”的桌牌，塑料的，标签纸有点翘边，我用手指按了按，又翘起来了。
坐下，打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列出来。第一，熟悉县委办的工作流程。第二，认识各科室的同事。第三，向赵国栋汇报工作。列了三条，又加了一条：第四，去食堂看看，有没有红烧肉。
七点半，走廊里开始有人了。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混杂在一起。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茶杯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表情严肃，像刚开完追悼会。
“你好，我是陆浩明。新来的副主任。”
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是行政科的赵科长。赵志远。”
“赵科长好。”
“你的办公用品，下午给你送过来。缺什么，跟我说。”他端着茶杯走了，没有握手，没有寒暄，连嘴角都没动一下。这个人，像一块冰。
八点整，李阳来了。他敲了敲门框，走进来。
“小陆，赵书记让你九点过去。他有个会，你跟着听。”
“李哥，什么会？”
“信访工作专题会。全县的信访积案，你负责的那摊。”
“好。”
“还有，”他压低声音，“中午在食堂吃饭，别出去。赵书记说了，新来的要在食堂吃，让大家都认识认识。”
“李哥，我在平川镇天天在食堂吃。”
“那是平川镇。这是县委大楼。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饭菜？人？还是规矩？李阳没有解释。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幅字：“宁静致远”。字迹苍劲，落款是赵国栋。赵书记的字，像他的人，硬。
九点，我去了四楼会议室。会议室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赵国栋坐在主位，旁边是分管信访的副县长马国良，还有信访局的局长、副局长，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我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赵国栋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开会。今天研究信访积案化解工作。先通报情况。”
信访局局长站起来，翻开本子，念了一长串数字。进京上访人次、赴省上访人次、到县上访人次、积案存量、化解率、满意度。数字不好看，念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听的人脸色越来越沉。赵国栋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不是沉，是硬。硬得像石头。
“这些数字，你们不脸红，我脸红。”他敲了敲桌子，“老百姓告了十几年，问题还没解决。你们在干什么？喝茶？看报？等退休？”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太平间。
“从今天开始，信访积案化解工作，由县委办牵头。陆浩明同志负责。各部门、各乡镇必须配合。不配合的，我找他谈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怀疑，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我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信访积案”四个字，画了一个圈。
散会后，李阳把我拉到一边。
“小陆，你知道赵书记为什么让你牵头吗？”
“因为我不会推。”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不是信访系统的人。你牵头，他们不敢怠慢。你是赵书记的人，他们怠慢你，就是怠慢赵书记。怠慢赵书记，他们不想干了？”
我沉默了。李阳说得对。赵国栋让我牵头，不是因为我懂信访，是因为我是他的人。他的人，代表他的权威。权威在，事就能推。权威不在，事就推不动。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县委大楼的食堂在负一层，比平川镇的食堂大，菜也多。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坐下，一个年轻干部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您是陆主任吧？我是综合科的小王。”
“你好。”
“陆主任，您从平川镇来的？”
“对。”
“平川镇那个项目，是您搞的？”
“哪个项目？”
“金土地公司。省里批了一百万那个。”
“那是王总搞的。我只是跑跑腿。”
“您谦虚了。您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修路、清渠、假种子、招商引资。您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真诚，也有试探。真诚是真的，试探也是真的。他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是实干家，还是关系户？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不知道，所以试探。试探了，才能决定是靠近还是远离。
“小王，我不是榜样。我只是干了该干的事。”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问。
吃完饭，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赵科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陆主任，您的办公用品。笔、本子、文件夹、订书机、回形针。缺什么，再跟我说。”
“赵科长，够了。”
他把纸箱放在桌上，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赵科长，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他停下来，转过身。
“县委大楼有什么规矩？我不懂，怕犯错误。”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规矩多了。第一条，不该问的不问。第二条，不该说的不说。第三条，不该看的不看。第四条，不该做的不做。第五条，领导说的都是对的。第六条，领导说错了，参照第五条。”
我愣了一下。“赵科长，您这是……”
“这是县委大楼的规矩。你在平川镇那套，在这儿行不通。”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做的不做。领导说的都是对的，领导说错了，参照第五条。这些规矩，像绳子，捆住了手脚。手脚被捆住了，还怎么干活？但赵科长说得对，平川镇那套，在这儿行不通。平川镇的老百姓，你要蹲下来跟他们说话。县委大楼的领导，你要站起来听他们说话。蹲和站，不一样。
手机响了。周志远打来的。
“小陆，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周主任，还在适应。”
“适应就对了。不适应，就是有问题。适应了，就是没问题。”
“周主任，赵科长给我讲了一套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做的不做。领导说的都是对的，领导说错了，参照第五条。这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真的。但也不全真。”
“什么意思？”
“意思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照着规矩做，不会犯错。但也不会成事。你要成事，就得在规矩的缝隙里找空间。找到空间了，就能干活。找不到，就只能喝茶看报等退休。”
“周主任，您找到了吗？”
“找到了。也干成了。但干成了，也得罪了人。得罪了人，就被调走了。”
“您调走，是因为得罪了人？”
“不全是。但有一部分是。”他叹了口气，“小陆，你在平川镇得罪的那些人，也会跟到县里来。他们不会放过你。你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抽完。规矩的缝隙，在哪里？在文件里？在流程里？在领导的批示里？还是在那些“不该问的不问”里？不知道。但我知道，找不到缝隙，我就只能喝茶看报等退休。我不想退休。我还年轻。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李阳来了。他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小陆，赵书记让你明天去一趟北江市。”
“北江市？什么事？”
“省里来了一个信访督查组，点名要见你。”
我的心跳了一下。“点名要见我？为什么？”
“因为你负责全县的信访积案化解工作。督查组要听你的汇报。”
“李哥，我刚接手，情况还不熟。”
“不熟也要汇报。赵书记说了，这是机会。汇报好了，省里支持你。汇报不好，省里不支持你。不支持你，你的工作就难做了。”
我点了点头。“李哥，我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准备挨骂。”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字。“宁静致远”，宁静才能致远。但现在，我静不下来。省里督查组点名要见我，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是赵国栋的人。赵国栋的人，他们要见。见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但我知道，躲不过。躲不过，就面对。
（第二百零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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