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给书记当“笔杆子”
信访科的台账还没捂热,李阳就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要忙死了但我不得不给你加活”的无奈。
“小陆,赵书记下周要在全县信访工作会议上讲话。你是信访科长,这稿子你来写。”
我接过文件,翻开。会议主题是“全县信访积案化解推进暨信访工作会议”,参会人员是各乡镇、各部门主要负责人,规模不小。赵国栋要讲四十分钟,稿子至少要五六千字。
“李哥,什么时候要?”
“周五。今天周二。你有三天。”
三天,五六千字。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好了难。我在平川镇给赵国栋写过稿子,知道他的要求——不要套话,不要排比,不要“必须”“要”“应该”。要数据,要事实,要解决问题的办法。还要“土”,土到老百姓听得懂,土到干部听了不瞌睡。
“李哥,我手头还有信访案子。”
“案子不能停。稿子也不能拖。你自己掂量。”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信访案子,一百多件积案,每一件都要时间。稿子,三天,五六千字。两件事,像两座山,压在我肩上。扛不动,也要扛。扛不动就拖着走,拖不动就一步一步挪。
下午,小吴拿着一份信访案子的材料来找我。
“陆主任,第一件积案,我研究了。告了十八年,宅基地纠纷。邻居占了三尺地。双方都七十多岁了,谁也不肯让。镇里调解了十几次,没用。县里也调解了,也没用。省里也去过,市里也去过,都解决不了。”
“为什么解决不了?”
“因为双方都要面子。三尺地,不值钱。但让了,就觉得没面子。没面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抬不起头,活着就没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面子,比钱重要。钱可以赔,面子赔不了。赔不了面子,就解决不了问题。
“小吴,你约一下双方。明天下午,我去见他们。”
“陆主任,您亲自去?”
“我不去,谁去?你是信访科长,我是信访科长?案子是我负责的,我不去,人家说我架子大。架子大了,就不信任我。不信任我,就不跟我说实话。不跟我说实话,我就解决不了问题。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就继续告。”
小吴点了点头,去约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赵国栋的讲话稿。先搭框架,再填内容。框架是赵国栋喜欢的“三段式”:第一,怎么看。第二,怎么干。第三,怎么办。怎么看,分析信访形势。怎么干,部署化解任务。怎么办,强调责任落实。框架搭好了,开始填内容。
数据从信访局的报表里找。案例从积案台账里挑。措施从赵国栋的批示里提炼。写到“怎么看”的时候,我用了省督查组陈主任的话:“信访积案化解,形式大于内容。协议签了,钱赔了,人不告了。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问题没解决,人迟早还会告。告了,又是新案。新案变旧案,旧案变积案。积案越来越多,永远化解不完。”
这段话,赵国栋在常委会上说过。现在写在稿子里,是提醒自己,也是提醒全县的干部。不要只做表面文章,要解决问题。解决问题,才是硬道理。
写到“怎么干”的时候,我把自己在平川镇处理信访案子的经验写了进去。马德胜堵门,我帮他追薪。老罗被威胁,我帮他解决。刘大爷的假种子,我帮他维权。这些事,不是信访科的事,但做法相通。就是要沉下去,到现场去,到老百姓家里去。蹲下来,听他们说。听完了,想办法。想办法,不是给钱,是给理。理顺了,气就顺了。气顺了,就不告了。
写到“怎么办”的时候,我用了赵国栋常说的话:“信访工作不是信访局一家的事,是全县的事。各乡镇、各部门都要管。不管,就是失职。失职,就要问责。问责,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老百姓的气顺了。气顺了,社会就稳了。社会稳了,发展就快了。”
写了一天,稿子完成了一半。晚上加班,继续写。写到凌晨一点,眼睛睁不开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继续写。写完了,读一遍,改一遍。再读,再改。改到天亮,终于觉得可以拿出手了。
周五上午,我把稿子送到赵国栋的办公室。他正在接电话,看到我进来,指了指沙发。挂了电话,他拿起稿子,开始看。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不时停下来,用红笔在上面划几下。我的心悬着,手心出汗。
看完了,他把稿子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小陆,这个稿子,是你写的?”
“赵书记,是我写的。”
“你参考了省督查组陈主任的话?”
“是。我觉得他说得对。信访积案化解,不能只做表面文章。”
“他说得对。但你写在稿子里,不怕得罪人?”
“赵书记,怕。但不说,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我。“小陆,你在平川镇两年,学会了一样东西。”
“什么?”
“说实话。说实话的人,容易得罪人。但说实话的人,能解决问题。我要的就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他拿起红笔,在稿子上改了几处。改完了,推给我。
“按我改的打印。下周会上用。”
我接过稿子,看到他把“形式大于内容”改成了“重形式、轻内容”,把“问题没解决”改成了“问题还在”,把“老百姓的气顺了”改成了“老百姓的心顺了”。一字之差,味道不一样。“心顺了”比“气顺了”更重。心顺了,才是真的顺了。
“赵书记,还有一件事。第一件信访积案,告了十八年。我明天去见双方当事人。”
“你去见?你是县委办主任,不是信访局的办事员。”
“赵书记,我不去,他们不信我。不信我,就不跟我说实话。不跟我说实话,我就解决不了问题。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就继续告。继续告,就是十八年、二十年、二十五年。”
赵国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去吧。注意安全。有些上访户,情绪不稳定。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赵书记,我带小吴去。他是审计局的,懂财务。”
“行。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稿子过了,但心还没过。明天去见那个告了十八年的老人,他能信我吗?不知道。但不去,永远不知道。
下午,小吴来告诉我,双方都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在镇里的调解室。
“陆主任,那个老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换了一茬又一茬领导,从来没见过县委办主任亲自来。您来了,他就信您一次。”
我沉默了一会儿。信一次,就够了。一次信,能换十八年的等待吗?不知道。但不信,连一次机会都没有。
“小吴,明天你带好录音笔。谈话内容要记录,要存档。”
“好。”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给赵书记写讲话稿。省督查组陈主任的话,我写进去了。赵书记说,说实话的人能解决问题。明天去见告了十八年的老人。他说,换了一茬又一茬领导,从来没见过县委办主任亲自来。您来了,他就信您一次。一次信,够不够?不知道。但不去,连一次都没有。”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给书记当“笔杆子”,不是写字,是写心。心到了,字就到了。字到了,人就能被触动。人触动了,事就能解决。
(第二百零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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