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短句、短句、短句
三尺地的积案解决之后,我以为能松一口气。但信访科的台账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翻过一页,还有一页。告了十五年的征地补偿,告了十二年的拆迁安置,告了十年的劳动纠纷。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小吴把新整理的材料放在我桌上,厚厚一摞。
“陆主任,这是下一件。告了十五年。征地补偿。户主姓王,王德胜。柳河镇人。十五年前,村里修公路,占了他家三亩地。补偿款一直没到位。他告了十五年,从乡镇告到县里,从县里告到市里,从市里告到省里。省里判了,县里赔了,但钱被村里截留了。他拿不到钱,就继续告。”
“钱被谁截留了?”
“前任村支书。已经死了。钱也不知去向。”
我点了一根烟。“人死了,钱没了。他告谁?”
“他告政府。他说,政府把钱拨给村里,村里没给他,是政府监管不力。他要政府赔。”
“小吴,你怎么看?”
“陆主任,政府已经赔过一次了。再赔,就是重复赔偿。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拿到钱,就会继续告。继续告,就是十五年、二十年、二十五年。”
“那怎么办?”
“先去见人。见了人,听了话,才知道怎么办。”
下午,我和小吴去了柳河镇。王德胜住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养了几只鸡和一条老黄狗。老黄狗看到我们,狂吠不止。王德胜从屋里出来,七十多岁,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进屋,没让我们进门。
“王大爷,我是县委办的陆浩明。负责您的案子。”
“负责?负责了十五年,换了多少个负责的?哪个负责了?都是嘴上负责。”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像闷雷。
“王大爷,您开门。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们怎么推?怎么拖?怎么骗?”
“王大爷,我不推,不拖,不骗。我来了,就想解决问题。”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你就是那个从平川镇来的陆浩明?”
“是。”
“我听说过你。你帮老百姓办了不少事。但你帮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事,你解决不了。钱被死人拿走了,你还能让他吐出来?”
“王大爷,钱是死人拿走的,但责任是活人的。谁把钱拨给村里,谁就要负责监管。监管不到位,就是失职。失职了,就要赔。”
他愣了一下。“你这话,跟别的干部说的不一样。”
“王大爷,我说的是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我进屋。
屋子很暗,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碎金。他坐在椅子上,老伴端来两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漆。
“王大爷,您想要什么结果?”
“我要钱。三亩地的补偿款,十五年了,连本带利,少说要二十万。”
“王大爷,二十万,您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也要可能。我等了十五年,头发白了,背驼了,牙齿掉了。我不要钱,要口气。气顺了,给多少都行。气不顺,给多少都不行。”
又是口气。十八年的宅基地是口气,十五年的征地补偿也是口气。老百姓告的不是钱,是气。气顺了,什么都好说。气不顺,给座金山也白搭。
“王大爷,我去跟镇里、县里协调。能协调多少,算多少。您给我一次机会。”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行。我给你一次机会。但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从王德胜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小吴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点了一根烟。
“陆主任,二十万,不可能。县里不会出,镇里更不会出。您怎么跟他说?”
“不知道。先去协调。协调不了,再想办法。”
“没办法怎么办?”
“没办法就想办法。想不出办法,就找领导。领导也想不出,就认了。认了,就告诉他。告诉他,他信我。他信我,就不会去上访。不上访,就有时间。有时间,就继续想办法。”
小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县城,我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办公室。信访科的灯亮着,小吴加班整理材料。我坐在椅子上,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告了十五年的征地补偿。王德胜说,我不要钱,要口气。气顺了,给多少都行。气不顺,给多少都不行。又是气。老百姓告的不是钱,是气。气顺了,案就结了。气不顺,案结不了。”
第二天上午,李阳来了。他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小陆,赵书记让你下周在全县经济形势分析会上发言。讲信访工作对经济发展的影响。”
我愣了一下。“李哥,信访工作对经济发展的影响?这怎么讲?”
“赵书记说了,信访稳,经济就稳。经济稳,发展就快。你从信访积案化解的角度,讲讲信访工作的重要性。”
“李哥,我没讲过。”
“没讲过就学。赵书记说了,你的讲话,要用短句。短句、短句、短句。不要长句,不要套话,不要排比。要实话,要数据,要案例。把你处理的那些积案,讲出来。”
“李哥,我怕讲不好。”
“讲不好,赵书记找你。讲好了,他表扬你。你希望他找你还是表扬你?”
我苦笑了一下。又是这句话。
李阳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字。“宁静致远”。信访稳,经济才能稳。经济稳,发展才能快。发展快,老百姓才能富。老百姓富了,气就顺了。气顺了,就不告了。不告了,信访就稳了。这是良性循环。但循环的起点,是信访稳。信访稳,靠什么?靠解决问题。解决问题,靠谁?靠干部。干部不解决问题,信访就不稳。信访不稳,经济就不稳。经济不稳,发展就慢。发展慢,老百姓就不富。老百姓不富,气就不顺。气不顺,就告。告了,信访就不稳。这是恶性循环。要打破恶性循环,就要从解决问题开始。
下午,我开始准备发言稿。不是写,是想。赵国栋说,讲话不是念稿,是讲心。心到了,话就真了。话真了,人就被触动了。我把最近处理的几件积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八年的宅基地,十五年的征地补偿。每一件,都是气。气顺了,案就结了。案结了,信访就稳了。信访稳了,经济就稳了。这就是信访工作对经济发展的影响。
我把这个逻辑理清楚,没有写稿子。只列了一个提纲:
一、信访是什么?是老百姓的气。
二、气从哪里来?从问题没解决来。
三、问题怎么解决?干部沉下去。
四、干部沉下去了,问题解决了,气就顺了。气顺了,信访就稳了。信访稳了,经济就稳了。经济稳了,发展就快了。发展快了,老百姓就富了。老百姓富了,气就更顺了。
五、良性循环,从干部沉下去开始。
提纲列完了。我读了一遍,觉得太简单。但赵国栋说过,越简单的话,越有力。复杂的话,没人记得住。简单的话,记一辈子。
晚上,小吴来找我。
“陆主任,王德胜的事,我跟镇里协调了。镇里说,最多赔五万。十五年了,连本带利,五万。王德胜肯定不同意。”
“五万,太少了。你去跟县里协调。看看县财政能不能再补一点。”
“陆主任,县财政也紧张。能补多少?”
“补到十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您想办法?您能想什么办法?”
“化缘。化不到,就借。借不到,就垫。”
“陆主任,您又垫?您上次垫的三千还完了吗?”
“还完了。陈师傅的红烧肉,我没白吃。”
小吴看着我,摇了摇头,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王德胜的事,不能拖。拖了,就是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他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下周的经济形势分析会,是赵国栋点名叫我发言的。这是我在全县干部面前的第一次亮相。讲好了,大家服。讲不好,大家笑。笑我不怕。怕的是,笑完了,还是老样子。我需要把那些积案讲透,把信访工作的逻辑讲清,把干部的责任讲明。用短句,用实话,用案例。
我拿起笔,在提纲下面加了一句话:“干部沉下去,不是口号,是行动。是到老百姓家里去,是蹲下来听他们说话,是想办法帮他们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气就顺了。气顺了,信访就稳了。信访稳了,经济就稳了。经济稳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
写完,我读了一遍。都是短句。没有排比,没有套话,没有形容词。但有力。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下周的发言,不知道会是什么效果。但我知道,说实话,永远不会错。
(第二百一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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