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赵琳
调研报告被马国良批了“不够深”之后，我把报告改了三遍。第一遍，加数据，加案例，加对比。第二遍，加原因分析，加对策建议，加责任分解。第三遍，加时间节点，加考核办法，加奖惩措施。改完第三遍，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老学究。一个调研报告，改了三遍，从三千字改到了八千字，比我在北大写硕士论文还认真。但马国良看了，只说了一句：“行了。放这儿吧。”行了，就是过关了。过关了，就是可以了。
但我的心里不踏实。不是不踏实报告，是不踏实赵琳。咖啡馆一别，一周过去了。她没有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她。不联系，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是赵书记的女儿，我是赵书记的下属。下属跟女儿谈恋爱，在体制里是大忌。大忌，就不能犯。犯了，就是自毁前程。
但前程重要，还是人重要？我不知道。
周六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起来。
“陆主任，我是赵琳。”
我的手抖了一下。“赵琳？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问我爸的。他给了。”
“你爸知道了？”
“知道。他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他不干涉。”
“他不干涉，我干涉。赵琳，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爸的下属。下属跟你谈恋爱，别人会说闲话。”
“你说过了。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在乎的是，闲话会影响工作。影响工作，就干不成事。干不成事，老百姓就骂我。”
“你怕老百姓骂你？”
“怕。也不怕。怕的是，骂了也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你这个人，太死板。”
“不是死板。是原则。”
“原则不能破？”
“不能。”
“那我要是说，我不是要跟你谈恋爱呢？”
我愣了一下。“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采访你。”
“采访我？采访什么？”
“信访积案化解。省台要做一期专题节目，聚焦基层信访工作。我负责平川的部分。”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说，你配合。”
赵国栋让我配合，我不能不配合。配合，就是工作。工作，就不涉及私人感情。
“行。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星期天。”
“明天我休息。”
“休息也要配合。我爸说的。”
第二天，赵琳来了。她开着一辆白色的SUV，车牌是省城的。她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像个大学生。
“陆主任，上车。”
“去哪儿？”
“去石槽沟。听说你在那儿修了路，清了渠，还搞了个养牛合作社。”
“谁告诉你的？”
“我爸。他说，平川最穷的村，被你搞成了示范点。”
“不是示范点。是老百姓自己干的。”
“你带路。”
我上了车，带她去了石槽沟。李长山站在村口，看到我，又看到赵琳，愣了一下。
“陆主任，这位是……”
“省电视台的记者，赵琳。来采访。”
“采访什么？”
“信访积案化解。还有路，还有水，还有养牛合作社。”
李长山看了赵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暧昧。他大概以为赵琳是我女朋友。我没解释。解释不清。不解释，也不对。
赵琳在石槽沟待了一整天。她采访了李长山，采访了村民，采访了养牛合作社的社员。她问得很细，记了很多。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字迹潦草，但我知道，她记的都是干货。
中午，李长山留我们吃饭。他老伴炒了几个菜，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鸡蛋、花生米。酒是自酿的米酒，壶盖上系着红绳。
“赵记者，喝一杯？”李长山端着酒碗。
“李书记，我不喝酒。开车。”
“那喝饮料。有雪碧。”
“好。”
她喝雪碧，我喝米酒。喝了两碗，脸开始发烫。
“陆主任，你少喝点。下午还要去别的村。”赵琳看着我。
“没事。米酒不醉人。”
“不醉人？你脸都红了。”
“红是晒的。”
李长山笑了。“赵记者，陆主任酒量不行。三碗就倒。”
“那别让他喝了。”
“不喝了。吃饭。”
吃完饭，赵琳又去了鹰嘴岩、柳树沟。她看了周德厚的坟，看了钱难改家的马桶，看了清江河的水。她拍了很多照片，录了很多视频。她的摄像机很重，扛在肩上，一扛就是半天。
“赵琳，你不累？”
“累。但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记录。这些事，如果不记录，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没人记得。没人记得，就白干了。”
“白干了也要干。干，不是为了让人记得。”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老百姓。”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有什么看不懂的？”
“你做的事，都是为了老百姓。但你对自己，太狠。”
“不狠，就干不成事。”
“干成了事，你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心安。”
她没再说什么。
傍晚，赵琳要回省城。她站在车旁，看着我。
“陆主任，采访完了。谢谢你配合。”
“不客气。赵书记让我配合的。”
“我爸让你配合，你就配合。我爸不让你配合，你就不配合？”
“对。”
“那你有没有自己的主见？”
“有。但主见要服从组织。”
“组织是你爸？”
“组织是县委。”
她笑了。“你这个人，太死板。”
“不是死板。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也要守规矩。”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
“陆主任，下周我还来。”
“还来干什么？”
“采访别的。我爸说了，平川有很多故事。”
车开走了。我站在村口，点了一根烟。夕阳西下，把整个石槽沟染成了橘红色。赵琳的采访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扬起一路灰尘。她下周还来。来，就要见面。见面，就要说话。说话，就要动心。动心，就麻烦了。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赵琳来采访。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她问了很多，记了很多。李长山以为她是我女朋友。我没解释。解释不清。不解释，也不对。她下周还来。来，就要见面。见面，就要动心。动心，就麻烦了。但我不能动心。动了，就对不起赵书记。”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赵琳，像一束光。光太亮，刺眼。刺眼，就不敢看。不看，又想看。
（第二百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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