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第一次见面
赵琳说下周还来，我以为只是客气。没想到，周二她就来了。这次不是来采访，是来送素材。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写马县长下周经济形势分析会的讲话稿。
“陆主任，我在县委大院门口。你下来拿一下素材。”
我下了楼，看到她那辆白色SUV停在门口。她从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这是上次采访的素材，你拷给李长山他们看看。有什么不妥的，我再剪。”
我接过U盘。“谢谢。你专程跑一趟？”
“不是专程。顺便。我要去北江市采访，路过。”
路过？平川到北江，走高速。路过平川县城，要绕一大圈。她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的。我没戳穿。
“你吃饭了吗？”
“没有。你请我？”
“食堂。去不去？”
“去。”
我带她去了县委食堂。正是午饭时间，人很多。她端着餐盘，跟在我后面。有人看到了，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她——赵书记的女儿。有人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
“陆主任，你经常在食堂吃？”赵琳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口菜。
“天天吃。”
“不腻？”
“腻。但便宜。”
“你工资不高？”
“不高。三千多。”
“那你够花吗？”
“够。不抽烟不喝酒。”
“你抽烟。上次在咖啡馆，你点了烟。”
“那是紧张。平时不抽。”
“骗人。你手指有烟渍。”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之间，确实有淡淡的黄色。那是长期抽烟留下的痕迹。瞒不住她。
“偶尔抽。”
“偶尔是多久？”
“一天一包。”
她笑了。“那叫偶尔？”
“那叫控制。”
吃饭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
“谁的电话？”
“我爸。不接。接了，又要问我跟谁吃饭。”
“跟谁吃饭？”
“跟你。他知道了，又要问东问西。”
“他问我什么？”
“问你有没有欺负我。”
“我敢吗？”
“你敢。你什么都不怕。”
“我怕你爸。”
“你怕他？”
“怕。他是书记。书记一句话，我就调到乡镇去了。”
“调到乡镇不好吗？你不是从乡镇上来的？”
“好。但我不想因为私事被调走。要调，也是因为工作。”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陆主任，你这个人，太认真。”
“认真不好吗？”
“好。但太认真，累。”
“累，也要认真。”
吃完饭，我送她到门口。她上了车，摇下车窗。
“陆主任，周六晚上有个电影。新上映的，听说不错。你陪我去看？”
我愣了一下。“看电影？”
“对。你不想去？”
“想。但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赵书记的女儿。我陪你看电影，别人会说闲话。”
“你怕闲话？”
“怕。怕影响工作。”
“你就不能为我破一次例？”
“不能。”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自己去看。”
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赵琳的邀请，像一块糖，甜。但甜完了，会蛀牙。我不能蛀牙。
周六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手机响了。赵琳打来的。
“陆主任，我在电影院门口。你真的不来？”
“赵琳，我不去。”
“那我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你别等。我不会去。”
“我会等。”
电话挂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赵琳在电影院门口等我。她等了多久？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真的会等。她是赵书记的女儿，性格像她爸，倔。
我去还是不去？去了，就是破例。破了例，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第三次，就会被人知道。被人知道，就会传闲话。传闲话，就会影响工作。影响工作，就干不成事。干不成事，老百姓就骂我。骂我，我不怕。怕的是，骂了也没用。
我不去。
我继续写稿子。写了删，删了写。写了两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脑子里全是赵琳站在电影院门口的样子。她穿着什么衣服？冷不冷？饿不饿？等得不耐烦了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赵琳，回去吧。别等了。”
她没有回。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再发：“外面冷。别感冒了。”
还是没有回。
晚上九点，我的手机响了。不是赵琳，是赵国栋。
“小陆，赵琳在你那儿吗？”
“赵书记，她不在。”
“她去看电影了，到现在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赵书记，她下午约我去看电影。我没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去电影院看看。找到她，给我打电话。”
我骑上摩托车，去了电影院。电影院在县城中心，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卖小吃的小贩。赵琳不在。我进了影院，找了一圈，没有。我给她打电话，关机了。
我的心开始慌了。赵琳不见了。她是赵书记的女儿。她出了事，我担不起。
我骑上摩托车，满城找。县城不大，东西南北四条街。我找了一遍，没有。再找一遍，还是没有。最后，我在清江河边找到了她。她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赵琳！”
她回过头，看着我。“你来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
“没电了。”
“你吓死我了。”
“你怕我出事？”
“怕。你出事了，我担不起。”
“你就不能关心我一下？”
“我关心你。但更怕你出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吧。送我回家。”
我骑着摩托车，带她回县委家属院。她坐在后座，抱着我的腰。她的手很凉。
“赵琳，你等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
“为什么不走？”
“我说了，等你。等不到，不走。”
“你傻。”
“你不傻？写稿子比陪我看电影重要？”
“重要。稿子是工作。工作是饭碗。饭碗丢了，我喝西北风。”
“我养你。”
我愣了一下。“你养我？你拿什么养我？你工资也不高。”
“我比你高。”
“高多少？”
“高一倍。”
“那你也养不起。我饭量大。”
她笑了。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到了县委家属院，她下了车。
“陆主任，谢谢你来找我。”
“不客气。下次别这样了。你爸担心。”
“你担心吗？”
“担心。”
“那就够了。”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她像她爸，倔。
回到家，我给赵国栋打了电话。
“赵书记，赵琳找到了。她手机没电了。”
“在哪儿找到的？”
“清江河边。”
“她在河边干什么？”
“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陆，赵琳喜欢你。你知道吗？”
“赵书记，我知道。”
“你喜欢她吗？”
“赵书记，我喜欢。但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是您下属。下属跟您女儿在一起，别人会说闲话。说闲话，就会影响工作。影响工作，就干不成事。干不成事，老百姓就骂我。”
“你怕老百姓骂你？”
“怕。也不怕。怕的是，骂了也没用。”
赵国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小陆，你这个人，我越来越喜欢了。不是因为你听话，是因为你不听话。不听话，但讲理。讲理，但不怕事。不怕事，但不出事。”
“赵书记，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赵琳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我不干涉。”
“赵书记，您不干涉，别人会干涉。别人干涉，我就干不成事。”
“你怕干不成事？”
“怕。”
“那你就别干事了？一辈子打光棍？”
“赵书记，我不是不干事。是不想因为私事影响公事。”
赵国栋沉默了很久。“行。你们的事，我不管。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赵琳在河边等我三个多小时。她傻。我也傻。两个傻子，遇到了一起。
第二天，赵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陆主任，昨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事。你以后别这样了。”
“那你下次陪我看电影？”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工作忙不忙。”
“工作永远忙。你就永远不陪？”
“赵琳，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在等你。等你放下工作，等你放下顾虑，等你放下我爸。”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疼，但不想拔。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赵琳在电影院门口等了我三个多小时。我没去。她在河边等我，找到了。她说，我养你。我说，你养不起。她笑了。赵书记说，赵琳喜欢你。我说，我喜欢。但不能在一起。他说，你们的事自己决定。我不能决定。决定权在别人手里。别人，是闲话。”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第一次见面，是相亲。第二次见面，是采访。第三次见面，是等待。等待，是煎熬。煎熬，是成长。
（第二百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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