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平淡如水
赵琳在电影院门口等我的事,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不大,但足以让水底的鱼惊慌失措。我就是那条鱼。县委大院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第二天,就有人开始传了:“赵书记的女儿在追陆浩明”“陆浩明攀上高枝了”“难怪他提得这么快”。传的人,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恨。羡慕的人说“他命好”,嫉妒的人说“他运气好”,恨的人说“他不要脸”。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在乎的是,赵国栋怎么想。他虽然嘴上说“不干涉”,但心里真的不在意吗?他是书记,他女儿跟下属谈恋爱,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好听不好听,他都得听。听了,就会烦。烦了,就会疏远。疏远了,我就不是他的人了。
赵琳似乎不在乎这些。她照常来平川采访,照常约我吃饭、看电影。我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拒绝得多了,她就不约了。不是不约,是不直接约。她换了一种方式,一种让我无法拒绝的方式——工作。
“陆主任,省台要做一个信访工作的专题片,需要你配合采访。这是台里的函。”她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我桌上。
我接过文件,看了看。是真的。台里的函,盖着公章。配合采访,是我的工作。工作,不能拒绝。
“行。什么时候?”
“下周二。我带队。”
“你带队?”
“对。我是这个专题片的编导。”
我点了一根烟。她是编导,我配合采访。工作是工作,私情是私情。公私分明,就不会有人说闲话。
下周二,赵琳带着摄像团队来了。一个摄像师,一个录音师,一个灯光师。设备很多,大箱子小箱子,堆了一地。赵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手里拿着对讲机。她看起来像个导演,不像记者。
“陆主任,我们先拍办公室的镜头。你坐在办公桌前,假装看文件。我们拍几个工作场景。”
“假装?我本来就天天看文件。”
“那就真看。我们拍真实的。”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摄像师扛着机器,对着我拍。镜头很近,我能看到自己的脸在监视器里。脸是瘦的,眼袋是深的,颧骨是凸的。不好看。
“陆主任,你笑一下。太严肃了。”
“笑不出来。工作严肃,不能笑。”
“那就不笑。严肃就严肃。”
拍了办公室,又去拍信访接待室。信访接待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上访户。他们看到摄像机,有的躲,有的骂,有的哭。赵琳走过去,跟他们解释。
“大叔,我们是省电视台的。不是纪委的。不是来查你们的。是来拍信访工作的。你们的事,我们不会播。”
一个大叔站起来,指着她。“你们这些记者,跟干部一样。都是骗子。拍了又不播,播了又不解决。解决不了,我们继续告。”
赵琳愣了一下。我走过去。
“大叔,我是县委办的陆浩明。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你说?说了有用吗?说了多少次了?你们解决了吗?”
“大叔,你说。我听着。”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是陆浩明?平川镇那个陆浩明?”
“是。”
“我听说过你。你帮老百姓办了不少事。我的事,你能办吗?”
“你说。能办,我办。不能办,我想办法。”
他坐下来,开始说。他姓王,王德厚?不是平川镇的王德厚,是另一个王德厚。柳河镇的。他的房子被拆迁了,安置房一直没落实。等了五年,等了一任又一任领导。等到老伴病了,等到自己老了。
“王大叔,你的案子,我记下了。下周我去柳河镇,专门处理。”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他站起来,走了。赵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我。
“陆主任,你每天面对这些人?”
“每天。”
“你不烦?”
“烦。但烦也要面对。不面对,他们就继续告。继续告,就是五年、十年、十五年。”
“你处理得了吗?”
“一件一件处理。处理一件,少一件。少一件,老百姓的气就顺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算知道,你为什么瘦了。”
拍完信访接待室,又去拍石槽沟的路、鹰嘴岩的水、柳树沟的改厕。赵琳拍得很细,每一个镜头都要反复拍好几遍。摄像师累得满头大汗,她也累得满头大汗。
“赵琳,你休息一下。喝口水。”
“不休息。时间紧。”
“时间再紧,也要休息。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关心我?”
“关心。你是编导,累倒了,片子谁拍?”
“你就不能说是关心我这个人?”
“不能。”
她笑了。“你这个人,嘴硬。”
拍完了,天已经黑了。赵琳让摄像团队先回省城,她留下来整理素材。我带她去食堂吃饭。陈师傅已经调走了,新来的师傅手艺一般。菜是凉的,饭是硬的。赵琳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不好吃?”
“不好吃。你天天吃这个?”
“天天吃。”
“你不觉得苦?”
“苦。但习惯了。”
“习惯就好。不习惯,就待不下去。”
吃完饭,我送她回招待所。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陆主任,明天我就回省城了。片子剪好了,给你看。”
“好。”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有。”
“什么?”
“工作注意身体。别太累。”
“就这个?”
“就这个。”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月光照在招待所的院子里,白晃晃的。赵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想叫住她,但没有。叫住了,说什么?说“我喜欢你”?不能说。说“你注意安全”?已经说了。说“晚安”?太轻了。
第二天,赵琳回了省城。县委大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平静,是表面。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马国良开始调整政府部门的人事。财政局、发改局、住建局,换了三个局长。都是他的人。老刘被调走了,去了政协。不是降职,是平调。但政协是清水衙门,没权没钱。老刘走的那天,脸色很难看。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站在门口。
“刘主任,您走了?”
“走了。马县长让我去政协。说那里需要我。”
“刘主任,您保重。”
“保重?您高兴了吧?我走了,您少了一个对手。”
“刘主任,您不是我的对手。您是同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您这个人,我服。不是服您的能力,是服您的度量。”
“刘主任,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拎着包,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老刘走了,老张也快了。他分管秘书科,但马国良对他的工作不满意。不满意,就要换。换了,他就去人大。人大,也是清水衙门。老张走的那天,请我喝茶。
“陆主任,我走了。您保重。”
“张主任,您也保重。”
“陆主任,您知道马县长为什么换我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是他的人。他要用自己的人。自己的人,才听话。听话,才能干事。”
“张主任,您不听话吗?”
“听。但听的是赵书记的话。不是他的话。”
我沉默了。
“陆主任,您也要小心。您不是他的人。他迟早会换您。”
“张主任,我不怕。”
“不怕就好。但不怕,也要防。”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老刘、老张,都走了。老李还在,他是中立的人,谁赢跟谁。马国良赢了,他就跟马国良。跟马国良,就是我的对手。
下午,赵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陆,老刘、老张走了。你怎么看?”
“赵书记,他们走了,是马县长的意思。他要用自己的人。”
“你知道就好。你也要小心。你也不是他的人。”
“赵书记,我不怕。”
“不怕,也要防。防,不是怕。是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才能干事。”
“赵书记,我记住了。”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平淡如水,是表面。表面之下,是暗流。暗流,会把人卷走。卷走了,就不见了。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片子剪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发我邮箱。我看。”
“不亲自来省城看?”
“没时间。”
“你永远没时间。”
“忙。”
“忙是借口。”
“不是借口。是真忙。”
“那我去平川。明天。”
“你别来。来了,我也没时间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我看我爸。”
“那行。你来看你爸。”
第二天,赵琳来了。她没来找我,直接去了赵国栋家。我松了口气。不找我,就不尴尬。不尴尬,就不影响工作。
下午,师母打电话来。
“小陆,晚上来吃饭。赵琳在。”
“师母,我不去了。我加班。”
“加班也要吃饭。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不给师母面子,就是不给赵书记面子。不给赵书记面子,我在县委办还怎么干?
晚上,我去了赵国栋家。赵琳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她看到我,站起来。
“陆主任,来了?”
“来了。”
师母在厨房忙活。赵国栋在书房看书。客厅里只有我和赵琳。
“片子你看过了吗?”她问。
“看过了。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
“拍得好。剪得好。播出去,效果好。”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夸了。拍得好,剪得好。”
“那是夸片子,不是夸我。”
“片子是你拍的。夸片子,就是夸你。”
“你强词夺理。”
“不是强词夺理。是实事求是。”
她笑了。“你这个人,嘴硬。”
“嘴硬,心软。”
“你心软?对我心软吗?”
“对所有人都心软。”
“那对我呢?”
“也一样。”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我不想让她失望,但不能让她有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师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还是四菜一汤,还是那个味道。
“吃饭。别聊了。”
我们坐下。赵国栋从书房出来,坐在主位。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琳一眼。
“吃。别客气。”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师母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小陆,你瘦了。多吃点。”师母给我夹了一块鱼。
“师母,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自己来,就只吃青菜。不吃肉,怎么胖?”
“师母,我不爱吃肉。”
“不爱吃肉?那你怎么长这么高?”
“吃馒头。”
“馒头能长高?那是骗人的。”
赵琳在旁边笑了。“妈,你别管他。他不吃,他自己饿。”
“饿坏了,谁干活?”
“没人干活,平川就瘫了。”
赵国栋放下筷子,看着赵琳。“你少说两句。吃饭。”
赵琳不说话了。
吃完饭,师母去洗碗。赵国栋去书房看书。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赵琳。
“陆主任,你明天有空吗?”
“没空。明天开会。”
“什么会?”
“经济形势分析会。马县长主持。”
“那你后天呢?”
“后天调研。去柳河镇。”
“大后天呢?”
“大后天写报告。”
“你永远没空。”
“忙。”
“忙是借口。”
“不是借口。是真忙。”
她站起来。“行。你忙。我走了。”
她拎起包,出了门。我坐在沙发上,没有送。送了她,又会多说几句话。多说了,就会动心。动了,就麻烦了。
师母从厨房出来,看到赵琳走了。
“小陆,你怎么不送她?”
“师母,她走了就走了。送不送都一样。”
“一样?你是木头?”
“师母,我不是木头。是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因为我是赵书记的下属。下属跟女儿谈恋爱,别人会说闲话。说闲话,就会影响工作。影响工作,就干不成事。”
师母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死板。”
“师母,不是死板。是原则。”
“原则不能破?”
“不能。”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我走出赵国栋的家,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月光照在县委家属院的院子里,白晃晃的。赵琳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她来了,我躲。躲不过,就面对。面对了,就心软。心软了,就破例。破例了,就收不住。
(第二百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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