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跑省进京
钱的问题暂时缓解了，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省发改委突然下了一份通知：平川县上报的一个中型水库项目，被列入了今年的预备计划。预备计划的意思是，有可能批，也有可能不批。批不批，要看省里的资金盘子。盘子大，就批；盘子小，就不批。平川的项目排在中后段，希望不大。
这个水库项目，是马国良上任后力推的重点工程。投资两个亿，建成后可解决下游五个乡镇的灌溉用水，还能兼作防洪和发电。县里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立项，如果因为资金问题被刷下来，前期的努力就白费了。马国良急得嘴上起了泡，把发改局的李局长叫来骂了一顿：“你们是怎么搞的？项目报到省里，连个招呼都不打？不打点，人家凭什么给你批？”
李局长委屈地说：“马县长，我们打了。省里说，今年盘子紧，要排队。”
“排队？排到什么时候？等排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骂完了李局长，马国良又来找赵国栋。两个人在书记办公室关着门谈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赵国栋把我叫进去。
“小陆，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省城。水库项目的事，要当面跟省发改委汇报。”
“赵书记，我也去？”
“你去。你是县委办主任，跑项目的事，你也要参与。”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着车去了省城。车上，赵国栋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沓材料——水库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环境影响评价、初步设计批复，厚厚一摞。这是县里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弄齐的。
到了省发改委，我们直接去找农业处的处长。处长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像在品茶。他看到我们，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赵书记，你们又来了。”
“周处长，没办法。水库项目的事，我们想当面汇报一下。”
“汇报材料我看了。写得不错。但今年的盘子确实紧张。你们县的项目排在第十二位，前面有十一个。等前面的批了，才能轮到你们。”
“周处长，前面的十一个，什么时候能批完？”
“不好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半年。”
赵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处长，我们县的情况，您不是不知道。五个乡镇靠这个水库吃饭。再拖下去，老百姓又要骂娘了。”
周处长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赵国栋。“赵书记，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省里的资金盘子，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要是有本事，去找省长。省长批了，我立马给你办。”
从发改委出来，赵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手微微发抖。
“小陆，你认识省里的记者吗？”
“认识。省报的方远，上次写过报道的那个。”
“你请他写一篇内参，反映我们县的水库问题。省领导看到了，也许会重视。”
我打了方远的电话。方远在报社开会，说晚上见面聊。晚上，我们在一家小饭馆里见了面。方远听完情况，摇了摇头。
“赵书记，内参可以写，但作用不一定大。省里的项目审批，是程序问题。领导批了，也要走程序。程序不走完，钱下不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们可以去找部委。水利部的项目资金，比省里多。你们这个水库，要是能列入国家的中小型水库除险加固计划，就能拿到中央财政的钱。”
赵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方记者，你有认识的人吗？”
“我没有，但我知道路子。你们先去北京，找水利部规划计划司。把项目材料递上去，争取列入明年的盘子。”
从北京回来之后，赵国栋对跑部委有了心理阴影。上次跑了五天，只拿到了三千万。这次要跑水利部，难度更大。但不跑不行。水库项目拖不起。
“小陆，你跟我去北京。”
“赵书记，又去？”
“又去。不去，水库就黄了。”
这一次，我们没有盲目地跑。赵国栋提前做了功课，通过省水利厅的关系，联系上了水利部的一个副司长，姓郑，是省水利厅厅长的同学。郑副司长答应给我们一个小时的汇报时间。
去北京那天，天气很热。火车上空调坏了，车厢里像蒸笼。赵国栋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吗？”
“因为您想退休前干成几件事。”
“对。水库这件事，是我在平川的最后一件事。干成了，我退休也安心。干不成，我走了也不会瞑目。”
“赵书记，您别这么说。您还年轻。”
“年轻？明年就退了。退了，就不是书记了。不是书记，说话就不管用了。不管用，就办不成事了。”
到了北京，我们住进了一家快捷酒店。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卫生间。赵国栋放下行李，就开始打电话。打给郑副司长的秘书，确认汇报时间。打给省水利厅的厅长，请他帮忙提前打个招呼。打给在北京的老朋友，问有没有人能一起吃饭。打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哑了。
“小陆，明天上午十点，水利部。你提前把材料准备好。”
“赵书记，准备好了。”
“再检查一遍。不能出错。出错了，人家就不信我们了。”
我又把材料检查了一遍。可行性研究报告、环评批复、初设批复、县里的配套资金承诺函，一样不缺。我把它们按顺序装订好，放进文件袋。
第二天上午，我们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水利部。大楼很气派，门口有武警站岗。我们登记了身份，领了临时通行证，进了大楼。郑副司长的办公室在八楼，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中国水利工程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着全国的大中型水库。
郑副司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轻。他看了材料，翻了翻，放在桌上。
“赵书记，你们这个项目，我看了。规模不大，但效益不错。问题是，今年国家的盘子已经定了。要列入明年的计划，需要排队。”
“郑司长，我们县的困难，您可能不了解。五个乡镇，十几万亩耕地，靠天吃饭。修了这个水库，灌溉问题就能解决。老百姓就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郑副司长沉默了一会儿。“赵书记，我知道你们的困难。但我手上也有别的县的项目。比你们大的，比你们急的，都有。我只能按轻重缓急排。”
“郑司长，那我们的项目，排在第几位？”
“大概在前十。明年的盘子，如果资金充足，能轮到你们。如果资金紧张，就要往后推。”
“郑司长，您能不能帮我们往前挪一挪？”
“往前挪？怎么挪？把别人的项目往后推？人家会愿意吗？”
赵国栋不说话了。
从水利部出来，他蹲在路边的花坛旁，点了一根烟。北京不让抽烟，他已经顾不上了。
“小陆，你说，我们是不是白来了？”
“赵书记，不是白来。至少知道了排位。前十，有希望。”
“有希望？希望是等来的。等，太慢了。”
“赵书记，那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找关系。找能说得上话的关系。”
他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给省里的老领导打了电话。老领导退休了，但面子还在。他帮赵国栋联系上了水利部的一位副部长。副部长姓王，是他在中央党校的同学。王副部长答应给郑副司长打个招呼。
一个小时后，郑副司长的秘书打来电话，说“郑司长让你们再过来一趟”。我们又去了水利部。这次，郑副司长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他亲自给我们倒了茶，把项目材料又看了一遍。
“赵书记，王部长打了招呼。你们的项目，我帮你们往前排一排。但不能保证一定能进明年的盘子。年底才能定。”
“郑司长，谢谢您。”
“别谢我。谢王部长。”
从水利部出来，赵国栋的心情好了一些。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小陆，有希望了。但希望不大。”
“赵书记，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争取。”
“对。争取。争取到了，是运气。争取不到，是命。”
我们在北京待了三天，又跑了几个相关的司局，把项目材料递到了每个可能帮忙的人手里。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
回平川的火车上，赵国栋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我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城市，一帧一帧地掠过。手机震了一下。赵琳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又去北京了？”“对。刚上火车。”“累不累？”“累。”“回来我请你吃饭。”“不用。你爸会请。”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我关了手机，靠在车窗上。窗外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北京越来越远，平川越来越近。跑省进京，跑了无数次，这次是为了一个水库。水库建成了，五个乡镇的灌溉问题就能解决。解决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好过了，赵国栋就能安心退休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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