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书记说“你可以独当一面了”
水库项目月底开工的消息传开后，全县上下一片欢腾。但欢腾是别人的，我的日子还是一样忙。信访科的案子不能停，督查室的工作不能松，综合科的材料不能断，秘书科的文件不能压，再加上水库项目的协调，我每天像陀螺一样转。转得头晕，但不能停。停了，就倒下了。
招标工作由水利局牵头，刘局长亲自抓。他拿来施工单位的入围名单，让我把关。名单上有六家企业，都是省内有资质的大公司。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刘局长，这家公司，你了解吗？”
“了解。省水利工程局，老牌国企，干过不少大项目。”
“这家呢？”
“省水电建设集团，也是国企，实力雄厚。”
“这家呢？”
刘局长犹豫了一下。“这家是民营的，叫江河水利工程公司。老板姓王，在省里关系很硬。有人打了招呼，说让入围。”
“谁打的招呼？”
“这个……不好说。”
我点了一根烟。不好说，就是能说但不能说。能说不能说，就是有问题。有问题，就要查。查了，就得罪人。得罪人，他不怕。怕的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刘局长，这家公司的资质，你审核过了吗？”
“审核过了。资质齐全，业绩也有。”
“业绩？什么业绩？”
“他们去年在邻县干过一个水库项目，投资五千万。”
“工程质量怎么样？”
“这个……我不清楚。”
“不清楚？你是水利局长，邻县的水库项目，你都不清楚？”
刘局长不说话了。
我掐灭烟。“刘局长，这家公司，先放一放。等核实清楚了，再决定。”
“陆主任，这……”他欲言又止。
“刘局长，有问题吗？”
“没有。我再去核实。”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心里不踏实。这家江河水利工程公司，名字有点耳熟。我在哪儿听过？翻了翻笔记本，找到了。去年，省里通报过一起水利工程腐败案，涉案的就是这家公司。老板姓王，叫王德胜？不对，王德胜是柳河镇那个上访户。叫什么来着？王德利？对，王德利。他的公司在邻县的水库项目出了问题，被通报批评了。但通报批评不影响投标。只要资质还在，就能入围。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省水利厅的李小军。
“小军，你听说过江河水利工程公司吗？”
“听说过。老板叫王德利，以前在邻县干过水库项目，出了质量问题，被通报过。”
“通报后，他们的资质被吊销了吗？”
“没有。只是通报批评。资质还在。”
“那他们还能投标？”
“能。只要资质在，就能投标。这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出了质量问题，还能继续干工程？这是什么道理？”
“小陆，你别激动。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点了一根烟。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就要变通。变通，就要冒风险。冒风险，就要担责任。责任，谁来担？
我去找赵国栋。
“赵书记，江河水利工程公司有问题。去年在邻县干过水库项目，出了质量问题，被省里通报过。我建议不让他们入围。”
赵国栋看了我一眼。“通报批评，不影响投标。这是规定。”
“赵书记，规定是死的。工程质量是活的。出了质量问题，还能继续干工程？老百姓知道了，会怎么想？”
“老百姓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按规定办。不按规定，就是违规。违规了，人家告你。告你，你麻烦。”
“赵书记，我不怕麻烦。”
“不怕麻烦，也要按规定。你查一下，他们有没有被吊销资质？没有，就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是歧视。歧视了，人家告你。告你，你输了。输了，赔钱。赔钱，你愿意？”
“赵书记，我……”
“别说了。按规矩办。”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按规矩办，是赵国栋的原则。规矩不能破。破了，就乱了。乱了，就不好收拾。但规矩是死的，工程质量是活的。让一个有质量问题的公司来修水库，我不放心。
我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了省水利厅的质量监督站。站里的人说，江河水利工程公司去年被通报后，进行了整改。整改通过了验收，资质没有被吊销。可以继续投标。
我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整改通过了，就意味着他们没问题了？不一定。整改是整改，质量是质量。整改通过了，不代表下次不会出问题。但规定就是这样。我不能因为“可能出问题”就不让他们投标。那是歧视。
招标工作如期进行。六家企业入围，包括江河水利工程公司。开标那天，我坐在会场里，看着大屏幕上滚动显示的各家报价。江河水利工程公司的报价最低，比第二名低了将近一千万。一千万，不是小数目。我的心跳了一下。
“刘局长，江河公司的报价，怎么这么低？”
“陆主任，他们可能是想低价中标，抢占市场。”
“低价中标，质量能保证吗？”
“这个……不好说。”
评标委员会由七人组成，包括水利局、发改局、财政局的专家，还有外聘的两位教授。评标进行了三天，最终江河水利工程公司以最低价中标。
消息传开后，有人质疑。质疑的人，不是别人，是柳河镇的吴书记。他打电话给我，说江河公司在邻县干过的那个水库项目，质量有问题。大坝渗水，渠道开裂，老百姓意见很大。他建议重新招标。
“吴书记，按规定，不能重新招标。”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工程质量是大事，不能马虎。”
“吴书记，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不能破。”
“破了又怎样？谁规定不能破？”
“法律规定的。”
他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吴书记说得对，工程质量是大事。但规定也是大事。破了规定，就是违法。违法了，就要承担后果。
我去找赵国栋。
“赵书记，江河公司中标了。但有人质疑他们的工程质量。”
“谁质疑？”
“柳河镇的吴书记。”
“他质疑，让他拿证据。没证据，就是乱说。乱说，要负责任。”
“赵书记，他说江河公司在邻县的水库项目，大坝渗水，渠道开裂。”
“那是邻县的事。不是我们县的事。我们县的项目，有监理、有质监站、有水利局。出了问题，有人负责。”
“赵书记，我怕出事。”
“怕？怕就不要干。不干，就不会出事。但老百姓等水浇地，等了多少年？你等得起，他们等不起。”
我沉默了。
水库项目开工那天，天气很好。赵国栋、马国良都出席了开工仪式。赵国栋剪了彩，讲了话。他说，这是平川县历史上最大的水利工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条横幅——“平川县龙潭沟水库工程开工仪式”。横幅是红的，字是白的，在阳光下刺眼。我的心里不踏实。不踏实，是因为那个中标的公司。但事已至此，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
开工后，我每周去一次工地。施工进度正常，质量也在控制范围内。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大坝的基础开挖，按照设计，要挖到岩石层。但施工队挖到一半，就说已经到岩石了。我蹲下来，看了看。是岩石，但风化严重。用手一抠，就碎了。
“刘局长，这岩石风化严重，能行吗？”
“陆主任，设计上要求挖到新鲜岩石。风化的不行，要继续挖。”
施工队长姓马，四十多岁，黑瘦，说话嗓门很大。“陆主任，这已经是岩石了。再挖，就要多花钱。多花钱，谁出？”
“设计上怎么要求，就怎么挖。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马队长不说话了。
大坝的基础，又挖了三米，才挖到新鲜岩石。多花了一百多万。马队长很不高兴，去找刘局长抱怨。刘局长安抚他说，钱的事由县里解决。马队长这才消了气。
但我的心里，更不踏实了。江河公司低价中标，现在又要多花钱。多花钱，他们的利润就少了。利润少了，会不会偷工减料？不知道。但我知道，要盯紧。
一天，我正在工地检查，赵国栋来了。他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山，点了一根烟。
“小陆，进度怎么样？”
“正常。但基础开挖比预想的深，多花了一百多万。”
“钱够不够？”
“够。省里的配套资金明年到位。先用县里的垫着。”
“你盯紧点。质量不能出问题。”
“赵书记，您放心。”
他看着我。“小陆，你最近瘦了。”
“赵书记，您也瘦了。”
“我是老了。你是累的。”
“赵书记，我不累。”
“不累？你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还不累？”
“赵书记，忙了，充实。”
“充实是好。但别累倒了。你累倒了，谁干活？”
“赵书记，我不会倒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陆，你这个人，我放心。”
从工地回来，我去找赵国栋汇报工作。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笔。
“小陆，坐。”
我坐下。
“小陆，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不知道。”
“水库项目的事，你干得不错。从争取资金到招标，从开工到质量监督，你都盯得很紧。你一个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没有出差错。这说明，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我愣了一下。“赵书记，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你在平川镇干了两年，在县委办干了两年。四年了，你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干部。我为你高兴。”
“赵书记，我还有很多不足。”
“不足是正常的。谁都有不足。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不足，还能努力。努力了，就能进步。”
“赵书记，我会继续努力的。”
“努力是应该的。不努力，就不配在这个位置上。”他点了一根烟，“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吗？”
“不知道。”
“因为我快退了。退了，就不能帮你了。你要靠自己。”
“赵书记，我会的。”
“会的？光会不行。要做到。”
他掐灭烟，看着我。“小陆，你还记得我刚见你的时候吗？”
“记得。在平川县委大院门口。您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选调生。您问，哪个学校的？我说，北大。您说，北大来平川，甘心吗？我说，甘不甘心，干了才知道。”
“你干了吗？”
“干了。”
“干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你干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
“赵书记，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小陆，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从基层干起，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今天，用了三十多年。你比我快。快，是因为你能干。能干，是因为你肯干。肯干，是因为你心里装着老百姓。”
“赵书记，您说得对。”
“对？对就要做到。做不到，就是空话。”
“赵书记，我会做到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小陆，我相信你。”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赵国栋说我“可以独当一面了”。这是对我的肯定，也是对我的期望。肯定，是过去的。期望，是未来的。未来，要靠自己。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听说我爸表扬你了？”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说，你可以独当一面了。”
“赵书记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说，你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能干。”
“赵琳，你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你骄傲？你才不会。你是最谦虚的人。”
“赵琳，你打电话来，就为了夸我？”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
“你不想我吗？”
“想。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了，就会动心。动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疼，但不想拔。
（第二百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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